第三十四章 市易纠偏，约束官吏不得扰商

两浙路的核查还在暗中推进，汴京城内风波暂歇，顾惟章将目光转回三司下辖的市易务。

市易法本是新法核心之一，初衷是平抑物价、帮扶小商贩、打击囤积居奇的大商贾。官府设立市易务，低价收购滞销货物，待市价上涨再平价售出，既护佑市井民生，也能为国库增添收入。

可制度落地日久，各地市易务渐渐变了味道。不少管事官吏借着管控商贸的职权作威作福，规矩层层加码，把惠民新政变成了盘剥商户的工具。

这日一早，多名汴京本地行商结伴来到三司衙门外递状鸣冤。众人皆是小本生意人，面色愁苦，手里攥着单据，求见勾覆司主事顾惟章。

陈安出面接待，接过众人递来的状纸与凭据，看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连忙入内禀报。

“主事，城外数十名商户前来申诉，城中市易务乱象丛生。如今规矩乱改，但凡入城售卖的货物，不论多少，都要强行交由市易务统一经手。官吏故意压低收购价，再高价转手卖出，从中赚取差价；若是商户不肯依从，便罗织罪名扣货罚款，不少小商贩被逼得难以营生。”

顾惟章接过状纸逐行阅览，上面一条条记录着市易务官吏的违规行径：强买强卖、压价盘剥、额外收取规费、随意查封摊位，附带商户们保留的交易契约、罚款收据，证据清清楚楚。

“新法本意利民，偏偏被底下人歪曲滥用，实在可惜。”顾惟章放下状纸，当即起身，“随我亲自去城中市易务查看实情。”

二人不带众多差役，换上常服，混在市井人流里前往市易务所在的商业街。

此时正值市集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可气氛却透着几分压抑。几名身着公服的市易务吏员穿梭其间，挨个拦下摆摊商户，言语蛮横。

“所有货物一律交到市易务库房统一售卖，私人不准沿街叫卖。”

“价钱由我们定，收你多少便是多少，敢啰嗦就把摊子全部没收！”

有一名卖果蔬的老农不愿配合，当场被差役推倒在地，筐中蔬果散落一地。周围商户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低头，任由官吏收走货物。

眼前所见，与商户状纸上描述分毫不差。市易务早已失去平抑物价的初心，反倒成了欺压市井商贾的衙门。

顾惟章看在眼里，不再隐匿身份，径直走到市易务正门，亮出三司印信。

“三司勾覆司巡查，即刻传唤市易务主事前来见我。”

值守差役一见印信，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向内通报。片刻后，市易务提辖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见是顾惟章，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强装笑容行礼：“不知顾大人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必客套。”顾惟章目光冷肃，“听闻你这里规矩特殊，商户摆摊营生，必须尽数交由官府经手？你且说说，这是朝廷哪一条律令定下的规矩？”

提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这些歪规矩全是他们私下定下，借着新法名头谋利，根本没有明文依据。

顾惟章也不给他狡辩机会，当众传令：“即刻召集市易务所有吏员，封存近半年所有交易账册、收支单据。今日起，彻查汴京市易务所有往来账目与违规行径。”

一声令下，随行差役立刻行动。账册、库房、往来票据尽数查封，多名平日里欺压商户的恶吏被当场拘押。

一番核查下来，乱象彻底曝光。半年之间，市易务官吏通过压价收购、高价转卖、巧立名目收取规费，侵吞牟利数额不小。上下吏员抱团分赃，彼此包庇，早已形成惯例。

人证物证齐全，顾惟章按律处置：为首提辖革职查办，流放外地；作恶多端的胥吏按情节轻重处以杖刑、贬黜；所有违规收取的银钱、货物，一一清退给受害商户。

城中商户得知恶吏被惩处，纷纷拍手称快，积压许久的怨气一扫而空。

处置完主事人员，顾惟章没有就此止步。他清楚，只查办几个人治标不治本，想要杜绝乱象，必须重新修订市易务执行细则，从规矩上堵住漏洞。

他召集城中资深商户、市易务留任清廉官吏、户部主事一同议事，结合实际商贸情形，逐条修正旧规，定下全新准则。

其一，区分商户规模。大宗货物可按旧例由市易务酌情收购调剂，保障市场稳定；沿街小摊贩、走街商贩，准许自由买卖，官府不得强行收缴货物、干预营生，从根源上护住底层小生意人。

其二，统一定价流程。官办收购货物，价格必须参照当日市面均价，由商户代表、市易务官吏、巡查人员三方共同估价，立字为据，严禁刻意压价、强买强卖。

其三，取消额外规费。除朝廷明文规定商税之外，市易务不准再以“保管费”“经手费”等名目收取半分钱财，违者以贪腐论处。

其四，账目公开公示。市易务每日货物进出、银钱收支，次日必须抄写清单张贴在衙门前，接受全城商户、百姓监督，每季度账册同步报送勾覆司核验。

四条新规条理分明，兼顾新法初衷与市井民生，既保留了市易法平抑物价的作用，又斩断了官吏借机盘剥的门路。

新规拟定完毕，抄录多份张贴全城，同时行文天下各路，要求各地市易务统一参照执行，自行整改自查。

消息传遍各州府，各地商户皆是欢欣鼓舞。以往被当地市易务官吏压榨的商户，纷纷主动站出来检举乱象，各地自查整改迅速铺开。

可这一番动作，又触动了一批人的利益。不少地方依靠市易务牟利的官吏、勾结官府的大商贾心生不满，暗中联络京中靠山，打算再行阻挠。

几日后，数名偏向旧党的言官接连上疏朝堂，指责顾惟章擅自更改新法规制，打乱市易务旧有秩序，扰乱全国商贸，请求帝王下诏制止整改。

朝堂之上，非议之声再起。

早朝之上，一名言官出列，高声奏道：“陛下，市易法推行多年，自有定例。顾惟章仅凭汴京一地情形，便擅自改动天下规制，朝令夕改，致使各地市易务人心惶惶，商贸动荡，此乃越权行事，请陛下严加训诫！”

其余几名同党官员纷纷附议，言辞尖锐，轮番发难。

赵顼看向阶下的顾惟章，开口询问：“众卿所言，你可有辩解？”

顾惟章从容出列，手持各地商户诉状、违规账册、整改条文，一一呈上御前。

“陛下，臣并非擅自改法，而是纠偏除弊。市易法初衷为善，可如今多地官吏借机强买强卖、盘剥商贾，致使民怨四起，新政反而饱受诟病。臣修订细则，是剔除执行中的弊病，守住新法利民之本。”

他指着账册与诉状继续说道：“若是固守旧例，任由官吏肆意妄为，商贸凋敝、商户流离，才是真正动摇国策。如今新规落地，汴京商户安稳营生，物价平稳，便是最好的佐证。各路自查整改，亦是依照律法行事，绝非乱改规制。”

有理有据，事实清晰。朝堂之上不少中立官员纷纷点头，就连新党朝臣也出言附和，认可此次整改。

帝王翻阅完所有凭据，心中已有决断，当庭表态：“顾惟章所行乃是整顿积弊，并非乱改法度。市易新规可行，各路依旧依照新例执行。再有无端非议、阻挠整改者，以扰乱新政论处。”

圣口定调，一众发难的言官顿时哑口无言，悻悻退回班列。

这场风波就此平息，市易新规顺利在全国推行。

经此一事，顾惟章在新法体系中的作用愈发凸显。新旧两党都看得明白，此人不结党、不营私，却总能精准揪出新政执行中的弊病，实实在在为国为民做事，想要轻易扳倒，难如登天。

退朝之后，陈安等候在宫外，见顾惟章从容而出，笑道：“主事，如今市易乱象得以整治，商户安居乐业，又办成一件大事。只是接连触动漕运、市易多方利益，暗中记恨咱们的人，怕是越来越多了。”

“身在其位，必谋其事。”顾惟章淡淡说道，“既然执掌稽查之权，便不能畏惧非议与记恨。只要行事光明磊落，恪守国法民心，便无惧风雨。”

二人并肩返回三司。刚入勾覆司，前方两浙路巡检队伍送来加急文书，暗中取证已有重大突破，十余户世家勾结官吏偷税漏税、私藏禁盐、垄断商贸的完整证据链，已然全部集齐。

蛰伏东南的庞大利益集团，终于到了收网之时。

顾惟章展开文书，目光锐利：“准备行文，即刻动手，查办两浙世家贪腐一案。”

又一场硬仗，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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