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两案并行，京西川蜀频现疑云

两浙世家一案尘埃落定，抄没的家产、追缴的税银分批运抵汴京，一部分归入国库充盈府库，另一部分下发东南各州，用来修缮粮仓、减免贫户赋税。东南地界风气为之一清，商户百姓交口称赞。

勾覆司这边没有半分松懈。全国六路巡检队伍持续在外奔波，各地文书、疑点账册如同流水般日夜送入衙署。顾惟章每日天不亮便到岗，直至深夜才停歇，逐一研判案情、下达指令，整座衙署始终保持着高速运转的状态。

这日上午，两份加急文书同时送到案前，一份来自京西路，另一份远自川蜀。两地相隔千里，却不约而同爆出大额账目异常。

顾惟章先拿起京西路的文书细读。京西毗邻京畿，境内山地居多，官府常年征调民力开采矿料、采伐林木，相关钱粮收支独立造册，以往极少受到核查。此次巡检官吏跟进季度账册核对，发现近三年矿务、林业两项开支逐年暴涨，可产出的矿石、木料数量却不增反降，收支严重失衡，差额累计数额巨大。

巡检官走访矿场、伐木营地，从矿工、役夫口中打探到不少内情。当地矿务、林业主事官员相互勾结，虚报用工人数、夸大物料损耗，把朝廷拨付的钱粮层层私分。更有甚者，将官采的优质矿石、良木暗中转卖给外地商贾，所得银钱尽数流入私囊。

“借着官办营生的名头挖国库墙角，手段倒是隐蔽。”顾惟章指尖轻点纸面，转头对陈安说道，“传令京西巡检队，不要急于收网。先把历任主事、经手胥吏名单梳理完整，固定用工名册、物料出入单据、私下交易的人证，把整条贪腐链条彻底摸清，务必一网打尽。”

陈安记下指令，当即安排书吏誊写文书，快马送出。

紧接着，顾惟章展开川蜀送来的卷宗。川蜀地处西南，路途遥远，自古便有“天高皇帝远”的说法。当地盐井、茶场是财政支柱，也是利益汇聚之地。巡检队伍核查茶税、盐课账目时发现，不少边远盐井、茶山长期瞒报产量，官盐、名茶大量流入黑市，而账面上却始终报着极低的产出数额。

更棘手的是，川蜀地方官吏、乡绅、盐茶商户早已结成铁板一块，对外严防死守。巡检官吏每到一处，都被当地官员以路途艰险、民风彪悍为由百般阻拦，想要深入乡间取证，更是难上加难。文书里反复提及，当地势力抱团极紧，甚至暗中煽动乡民，阻挠公务。

“川蜀山高路远，消息传递迟缓，地方势力盘踞日久，行事愈发肆无忌惮。”顾惟章眉头微蹙，“此地和别处不同，硬闯极易激化矛盾，闹出民变反倒误了大事。”

他稍作思索，定下对策：“第一，行文川蜀周边两路转运司，抽调公正干练的官吏协同巡查，多方人马交错取证，打破本地势力的封锁。第二，放缓核查节奏，表面只做常规对账，分出人手扮作行商、采药人，深入盐井、茶山周边暗访，慢慢收集口供与实物证据。第三，将此地情况单独整理成册，上报陛下，说明川蜀现状，请陛下酌情下旨，严令当地官吏配合稽查，从法理上压制对方气焰。”

两道指令、一道奏疏同步处置，兼顾稳妥与实效，避免贸然行事生出乱子。

指令接连发出，勾覆司内外各司其职。一时间，京西矿务案、川蜀盐茶案两大新案并行推进，再加上其余各路陆续上报的小型违规事件，整座衙署忙得不可开交。

消息很快传遍朝堂。新旧两党官员得知顾惟章又将稽查范围延伸至京西、川蜀，心中各有盘算。

新党一派大多乐见其成。川蜀、京西两地钱粮积弊已久，屡屡拖累新政推行，如今有人大力整顿，能为国库增收，自然是好事。只是不少人也暗自忌惮，顾惟章查案范围越广，手中实权越重，日后愈发难以制衡。

旧党阵营则心绪复杂。京西不少矿场、林地被朝中部分老臣的家族暗中把持，川蜀乡绅大族更是和旧党渊源颇深。接连不断的查办，等于一步步蚕食他们的利益根基。众人聚在一起商议，却再也不敢像此前那般公然朝堂发难、组团围堵。

两浙一案惨败在前，众人清楚，只要证据在手，再多口舌争辩也无济于事。硬拼不行，众人便改换思路，打算暗中使绊子，从后勤、文书、人事等方面暗中掣肘。

几日之后，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户部迟迟不肯按规制调拨巡检队伍所需的粮秣、经费，借口国库开支紧张，一拖再拖。外出巡检的官吏在外补给困难，行动受到牵制。

随后，各地报送至三司的季度账册频频出现“遗失”“损毁”的情况，不少关键年份的底册凭空不见，想要溯源对账，难上加难。

还有吏部那边，接到顾惟章举荐提拔基层官吏的名册，要么搁置不议，要么百般挑刺，刻意拖延人事调动。

种种小动作看似细碎，却处处卡在要害之处，不断给稽查工作制造麻烦。

陈安连日对接各处衙署，屡屡碰壁，面色愈发凝重，入内向顾惟章禀报：“主事，户部卡经费、各部账册莫名缺失、吏部拖延人事，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暗中串联，故意刁难。长此以往，各路巡检进度都会被拖慢。”

顾惟章早已察觉端倪，神色平静：“意料之中。明面上斗不过，便开始玩这些阴私手段。他们不敢公然对抗圣谕与国法，只能在旁枝末节上做文章，意图消磨我们的锐气。”

“经费不足，传令前方队伍就地按照规矩支取公廪，登记在册，事后统一结算；账册遗失，便以我们手中提前留存的副本、沿途交接单据为准，缺失原件不影响定案；人事提拔暂且放缓，先把眼下大案办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把近期各部推诿、文书遗失、克扣补给等事，逐条记录在案，整理成明细。不必主动发难，存档留证即可。他们越是小动作不断，越能说明心虚。我们只需稳住心神，按部就班查案，便是最好的应对。”

顾惟章看得通透，对方的目的就是扰乱节奏、逼他分心内耗。若是跟着对方的节奏去争执、辩驳，反倒正中下怀。不如专心主业，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主事定力十足，衙内众人也渐渐安定下来。即便外部处处受阻，勾覆司上下依旧秩序井然，各路指令照常发出，暗访、取证、对账工作一刻未停。

时间一天天过去，京西方向率先传来捷报。巡检队伍按照部署，暗中摸清了整条贪腐网络，锁定所有涉案人员，趁着夜色分路出击，一举拿下矿务、林业各级主事、胥吏三十余人，封存历年暗账、私下交易凭据无数。

人犯、证据分批押解回京，京西一案基本告破。经核算，数年之间，仅矿林两项，被侵吞的国库钱粮折算下来数额惊人。

捷报传回汴京，朝野震动。暗中掣肘的一众官员见状，气焰稍稍收敛，户部也不敢再继续克扣经费，补给逐步恢复正常。

可川蜀那边，局势依旧胶着。当地势力察觉风声越来越紧，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排外。暗访的差役数次遭遇刁难，甚至有两处偏远盐井传出消息，有恶徒恐吓矿工、销毁交易记录。

远在川蜀的巡检官送来急信，直言地方势力顽劣，仅凭巡检队伍，已难以继续深入，恳请汴京增派人手，强化威慑。

顾惟章展开急信，神色凝重。川蜀之地，已然到了必须强力介入的时刻。

他当即起身：“备轿，入宫面圣。川蜀局势特殊，必须请陛下下旨，委派一名朝中重臣持节前往，联合巡检队伍、地方驻军一同查办，方能彻底拔除积弊。”

如今各地积弊接连浮出水面，稽查之路越走越远，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强悍。

一场针对西南重镇的强力整肃，即将拉开帷幕。而朝堂之上，暗流依旧汹涌，各方势力的观望与算计，从未停止。

顾惟章迈步走出书房，目光坚定。前路纵然阻碍重重，手中稽查之剑，也绝不会就此收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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