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富而可求，从吾所好

学堂里立刻安静一片。

郑思齐咬牙切齿，却说不出话来。

科举考的是经义文章，字是门面不假，可光有门面没有里子，终究走不远。

苏哲这一问出来，反倒让人觉得这郑思齐成了只会耍花架子的人。

郑思齐闷哼一声，把自己的字帖收了回去，嘴上却不肯认输：“话说得好听，等乡试放榜那日，苏兄若真因为字丑被黜落，可别怪郑某今日没提醒你。”

“多谢郑兄提醒。苏某自当勤学苦练。”苏哲淡淡一笑。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顾文渊缓缓走了进来。

学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顾文渊走到讲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在苏哲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字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然后开始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顾文渊把这段话说完后，便抬眼看向台下，开始点名提问，要求解释这句话。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郑思齐。

郑思齐站起身，把“执鞭之士”的出处来历、历朝历代注疏都背得一字不差，末了又加了一段见解，说圣人之意在于教人安贫乐道，不可为富贵而失了本心。

顾文渊嗯了一声：“书背得不错，见解也不算错。坐下。”

郑思齐回头看了苏哲一眼，面上满是得色。

顾文渊又点了周明远。

周明远起身答了一通，引经据典，与郑思齐大同小异。

顾文渊微微颔首，摆手让他坐下。

最后，顾文渊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道：“苏哲，你来说说。”

苏哲立刻起身。

学堂里所有人的目光悉数集中在他身上。

郑思齐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个退学许久的赘婿，连字都写得这么差，只怕经义上的东西，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若是答苏哲不上来，被先生训斥，他课后定要狠狠地奚落一番。

苏哲想了想，朗声道：“学生以为，圣人这话说的是，赚钱不丢人。”

郑思齐听着这话，立刻哈哈笑了起来。

苏哲仿若未察，不紧不慢道：“圣人之意是，如果能堂堂正正赚到钱，就算去给人赶车执鞭，他也愿意干。这话再直白不过，赚钱本身没有错，但要取之有道。但是有些人把这句话解歪了，硬说圣人是在教人安贫乐道，好像穷人不改变贫穷的处境，才算有气节。可圣人明明说的是，他也想富，只是不取不义之财罢了。”

学堂里鸦雀无声。

郑思齐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方才答的“安贫乐道”，跟苏哲的“赚钱不丢人”完全是两个路子。

他有心反驳，可苏哲每个字都扣在原文上，叫他找不出分毫破绽。

这时候，苏哲继续道：“人活着，得先吃饭。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道？这也是为什么学生要制冰卖冰。先生刚才问学生对这段话有什么见解，学生没有见解，只有一点体会。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改变贫穷，不丢人；没本事赚钱还瞧不起赚钱的人，那才丢人。”

郑思齐听着这话，脸颊立刻一阵阵火辣辣刺痛，目光变了变后，猛地站起身来，向苏哲怒喝道：“苏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也如你一般贪图钱财权势！”

“郑兄，你这话，苏某不敢苟同。”苏哲笑着摇摇头，道：“我已是说了，没有见解，只有体会，何曾来的曲解？再者说，圣人五十五岁离鲁，十四年间周游列国，餐风饮露，困于陈蔡，不正是为推行仁政，施展抱负？苏某不才，不敢比肩圣人，可我制冰卖钱，不也是为了读书？”

“郑兄说我贪图钱财权势，那我敢问郑兄，你读书为求科举出仕，也算是贪图钱财权势吗？若你说一声你读书只为读书，此生不求科举、情愿终身不仕，那苏某定向你道一声佩服！”

郑思齐脸色青白变幻，气得脸红脖子粗，可哪里敢应下。。

他读书正是为了求科举仕途，为了万人之上！

“好了，学堂之上，说些见解，算不得什么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顾文渊摇摇头，淡然一句后，看着苏哲笑道：“不过，你这体会，却比他们那些长篇大论更近圣人之意。”

这话一出，郑思齐脸上的表情立刻更加难看了。

他引经据典答了一通，山长只说了句“书背的不错”。

可苏哲拿自己卖冰的事打了个比方，山长却说“更近圣人之意”。

这差距，实在是太打脸了。

“坐下吧。”顾文渊道。

苏哲依言坐下。

顾文渊却是没有立刻继续讲课，而是目光缓缓在堂下诸生脸上扫过，然后缓缓道：“你们一定觉得奇怪。老夫为何要让退学入赘、沿街卖冰的苏哲，重新坐回鹿鸣书院的学堂里。”

没有人敢应声。

但不少人的眼底确实满是好奇。

顾文渊淡淡道：“三日前，苏哲来找老夫，说他愿与书院合作工坊，将制冰所得盈余，二成捐与鹿鸣书院，用以资助那些跟他一样家贫的寒门学子，让他们不至于因为交不起束脩而辍学；不至于像他一样，因为出身寒门而行不得已之事，耽误了读书。”

学堂里一众学子闻言，立刻错愕向苏哲看去。

郑思齐也满脸愕然。

苏哲竟然有这份心胸？

“你们说他操持贱业。”顾文渊继续沉然道：“可他赚来的钱，自己没有挥霍一文，而是拿来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能多一个机会。这份心肠，尔等扪心自问，换了你们，你们做得到吗？”

没有人回答。

也没有人敢回答。

郑思齐脸颊阵阵刺痛，只觉得方才贬低苏哲的那些话都在抽他的面颊。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苏哲卖冰，不止为求财，更为行助学义举。”顾文渊看着堂下诸生，沉声道：“这便是老夫让他回来的原因！这便是领会了圣人微言大义的书生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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