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梦成烬，寸寸诛心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唐玦坐在主位，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可那双素来冷冽无波的眼底，却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狼狈与痛楚。

凌烬字字如刀，剖开三年前的溃烂旧账，将他藏了三载的愧疚与隐忍，赤裸裸摊在众人眼前。

周遭各派高手屏息凝神，目光来回落在二人身上，满心惊疑。江湖只知妖女歹毒、正邪不两立，可此刻看着唐门少主眼底的挣扎，谁都隐约察觉，这二人的纠葛，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正邪恩怨。

“我没有骗你。”

良久，唐玦才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褪去了往日少主的矜贵冷傲，多了几分破碎的疲惫。

他抬眸直视凌烬妖媚冰冷的眼眸，一字一顿，沉重无比：“当年之事，有隐情。”

“隐情？”

凌烬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红唇勾起凛冽弧度，眼底覆满刺骨寒霜。她缓步上前，红色裙摆扫过冰冷的青砖，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混着她周身不散的血腥气，诡异又慑人。

她停在离台阶三步之遥的位置，微微抬眸，仰视着高位上的男人。

从前的她，最爱这般看他。

彼时江南烟雨朦胧，他白衣执伞，眉眼温柔，会俯身替她拂去发间雨丝，轻声唤她烬儿。那时的仰望，是满心满眼的倾慕与热忱，是年少最纯粹的欢喜。

可如今，同样的角度，只剩满目冰封的恨意。

“唐玦，事到如今，你还要用敷衍的借口糊弄我？”凌烬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寒凉，“三年前断崖之上，长剑穿骨之痛，经脉尽废之苦，坠崖濒死之绝望，都是我亲身所受。你一句轻飘飘的隐情，就能抹平我三年地狱煎熬？”

她的声音不高，慵懒婉转，一如从前软糯语调，可字字淬冰，句句诛心。

“你当初挥剑的时候，毫不犹豫。你推我坠崖的时候，眼神决绝。整整三年，我尸骨未寒的传言传遍江湖，你身居唐门高位，风光无限，从未过半分探寻。现在跟我说有隐情？”

凌烬微微倾身，指尖虚虚一抬，隔空对准他的心口，力道无形，压迫感骤然席卷全场。

“唐玦，你的真心，未免太廉价。”

唐玦指尖死死攥紧身下檀木座椅，指节泛白，骨缝生疼。

他无从辩驳。

当年的抉择是真的，穿骨的长剑是真的，推她坠崖的决绝也是真的。

唯独藏在暗处、无人知晓的保全与煎熬，无人看见，也无从辩解。

他身负唐门百年基业，受族老桎梏，被正道裹挟，彼时祖父以全族性命、以他生死相逼，以魔教祸乱江湖的罪名钉死凌烬，他别无选择。

若他彼时半分迟疑，凌烬当场便会被各派高手碎尸万段，连坠崖苟活的机会都没有。

他宁愿让她恨他，宁愿让她远避天涯，也不愿她当场身死。

这盘死局，他拼尽全力，只为换她一线生机。

可到头来，换来的是她深入骨髓的恨意，是三年生死相隔，是今日兵戎相见、不死不休。

“我风光无限？”唐玦低低自嘲，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郁，“这三年，我从未有过一日安稳。”

夜夜入寐，皆是她红衣染血、绝望坠落的画面，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眸，最后只剩死寂与恨意，缠得他神魂不宁，岁岁煎熬。

“那是你活该。”

凌烬立刻截断他的话，语气干脆，没有半分动容。

她早已过了会被三言两语牵动心绪的年纪。悬崖下暗无天日的三年，毒虫噬骨、寒潭浸体、废功重修的痛苦，早已将她心底那点残存的情意，焚烧殆尽。

心软，是死人的特权。她从地狱爬回来，早就不配，也不需要。

“凌烬！你不知好歹！”

一旁的苏清婉终于按捺不住，莲步轻踏出列，一身素雅白裙，容貌清丽温婉，俨然一副正道淑女模样。她看向凌烬，满眼义正词严的斥责。

“唐少主心怀仁善，念及旧情不愿伤你，你却步步紧逼、颠倒黑白！三年前你身为魔教妖女，暗中蛊惑唐少主，扰乱正道秩序，本就是罪该万死！少主手下留情，你不知感恩，反倒血洗门派、屠戮无辜，实在歹毒至极！”

苏清婉字字句句，都将所有过错推在凌烬身上，姿态端庄，言辞恳切，瞬间引得周遭各派连连附和。

“苏姑娘说得没错！妖女天性残忍，不知好歹！”

“唐少主太过仁慈，对付这种恶人，根本不必留情！”

嘈杂的声浪四起，人人站在道德高处，肆意斥责。

凌烬眸光淡淡扫向苏清婉，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玩味笑意。

来了。

三年前推波助澜、设计构陷、亲手将她推入绝境的元凶之一，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

眼前这人，人前温柔善良、楚楚无辜，人后阴狠毒辣、蛇蝎心肠。当年正是她伪造魔教密信，捏造凌烬残害正道弟子的罪证，挑拨唐门与魔教恩怨，逼着唐玦陷入两难绝境。

从前她痴恋唐玦，懵懂单纯，被这副假面蒙骗，受尽算计。

如今重来，人心鬼蜮，她看得一清二楚。

“苏姑娘倒是口齿伶俐。”

凌烬缓缓开口，语调慵懒，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剖开苏清婉伪善的皮囊。

“三年前的旧事，旁人不知情也就罢了。你亲眼所见、亲手所为，也好意思在这里颠倒是非？”

苏清婉心头猛地一慌，指尖微颤，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蹙眉冷道：“我不懂你在胡说什么！我从未害过人，不过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凌烬嗤笑一声，红衣随风微动，戾气骤然外泄。

下一瞬，她身形陡然一闪，快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红影一晃，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众人回神，凌烬已然站在苏清婉身前，指尖泛着微凉的寒光，轻轻抵在了她的脖颈大动脉之上。

指尖细如青葱，看似轻柔，却带着足以瞬间夺命的剧毒寒意。

全场瞬间哗然，各派弟子瞬间拔刀亮剑，暗器上弦，齐刷刷对准凌烬，杀气腾腾。

“妖女放肆！速速放开苏姑娘！”

兵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紧张的氛围瞬间拉至顶点。

唐玦瞳孔骤缩，周身寒气暴涨，几乎是瞬间起身，袖中银针尽数蓄势待发，死死盯着凌烬，声音紧绷到极致：“凌烬，放手！”

他不怕凌烬伤他，却怕她在此刻与众派彻底决裂，被千人围剿，再无脱身余地。

可凌烬全然不惧，周遭凛冽刀光、漫天杀气，于她而言仿若无物。

她微微侧头，余光瞥向脸色紧绷的唐玦，嘴角笑意妖媚又残忍：“唐玦，你紧张什么？”

“我不过是想问问苏姑娘，三年前那封伪造的通魔密信，是你亲手所写。那日断崖围杀，暗中偷袭废我根基的毒针，也是你暗中所发。”

“这些沾满脏污的旧事，苏姑娘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苏清婉脸色瞬间惨白，脖颈抵着冰凉指尖，死亡的恐惧席卷全身，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语气慌乱：“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没有？”

凌烬指尖微微用力，一丝极淡的黑气顺着指尖渗入苏清婉肌理。

瞬间，苏清婉只觉半边脖颈发麻，四肢僵硬，浑身气血滞涩，恐惧瞬间吞噬心神。

“我凌烬今日站在这里，从不是来跟你们争辩对错。”

凌烬抬眸，再度看向高台之上的白衣男人，眸光穿透层层人群，只锁定他一人。

“唐玦，三年前，你欠我一条命，欠我一身修为，欠我一颗赤诚真心。”

“今日我不跟旁人清算，我只要你一句话。”

“这笔债，你认，还是不认？”

唐玦望着她决绝冰冷的眼眸，看着她一身浴血红衣，看着她满身再也捂不热的寒凉，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他喉结滚动，字字沉重，掷地有声。

“我认。”

“所有债，我唐玦，尽数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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