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烟雨对峙，诛心之局

细雨濛濛，烟雨锁巷。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绵长幽深的巷弄里，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遥遥相对，隔着漫天纷飞的雨雾，恍若隔世。

唐玦立在巷口，白衣沾雨，纤尘不染的衣料覆上细密水痕，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清冷单薄。肩头的毒伤未曾愈合，走动间牵扯经脉，隐隐传来刺骨钝痛，青色毒痕顺着锁骨肌理悄然蔓延，藏在衣下，无人窥见。

他不顾体内毒性反复，不顾身后唐门众人阻拦，一路偏执追来。

这里是他们最温柔的旧梦，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院内红衣挺立，凌烬闻声缓缓转身。

雨丝拂过她艳烈的红衣，掠过眼尾妖媚的弧度，那双曾盛满烟雨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寒霜荒芜，无波无绪，连半分诧异都无。

她好似早就料到，他一定会追来。

“唐少主倒是好兴致。”

凌烬率先开口，语调慵懒凉薄，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字字透着疏离的嘲讽。

“刚在唐门了结完风波，处置完心腹奸人，不在府中静养伤势，偏偏追来这废弃旧巷。怎么，是想来重温旧梦？还是想继续演你的赎罪戏码？”

句句诛心，不留余地。

唐玦脚步微顿，薄唇紧抿，狭长的眼眸凝着院内那抹刺眼的红，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酸涩。

他知道她在气，在恨，在刻意用最锋利的言语刺伤他。

他全盘接纳，甘之如饴。

“我没有演戏。”

他踏雨缓步走入小院，雨滴顺着墨发滑落，坠落在肩头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不及心口分毫酸楚。

“我只是想来见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沙哑真挚，褪去了所有唐门少主的矜贵威严，只剩最纯粹的执念与卑微。

三年相思，三年愧疚，支撑着他跨过风雨，不顾一切追至此处。

墨影立身凌烬身侧，黑衣冷冽，周身杀气隐隐迸发，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唐玦，随时准备护主出手。

凌烬微微抬手，示意墨影退下。

狭小的院落里，瞬间只剩她与唐玦二人，烟雨环绕，静谧得只剩雨声与彼此的呼吸。

“见我？”凌烬轻笑出声，笑意凉彻骨髓，“见我做什么？看我如何记恨你，如何筹划复仇，如何一步步颠覆你所在乎的一切？”

“唐玦，你这般步步紧随，就不怕我当真狠下心，彻底毁了你的唐门，毁了你半生基业？”

她向前踏出一步，红衣裙摆扫过湿软的青苔，步步逼近他身前。

咫尺距离，两两相望。

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疲惫隐忍，看见他苍白唇色下的隐忍痛楚，看见他伤口未愈、强撑身姿的狼狈模样。

可心底那片冰封的土地，依旧毫无波澜。

怜悯是弱者的矫情，心软是死人的通病，她早就在崖底的炼狱里，彻底丢干净了。

“你若想毁，便毁。”

唐玦抬眸，坦然迎上她冰冷锐利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坦荡得近乎偏执。

“唐门基业，世俗名声，正道荣光，于我而言，皆可舍弃。”

“三年前，我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舍弃了你，铸成终生大错。”

“三年后，我所有的荣华权势、身家基业，皆可用来抵你的债。你要报复，我便全盘接下，绝不反抗。”

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得罪江湖、损毁唐门声誉。

而是辜负了那个曾满心满眼都是他、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的小姑娘。

凌烬望着他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头莫名一躁。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他的冷漠敌视，不是他的兵刃相向。

是他这副全然退让、甘愿受罚、无所不应的模样。

她蓄满三年的恨意，攒足三年的戾气，在他毫无底线的赎罪面前，竟好似一拳打在软绵之上，无处发力，徒添烦躁。

“舍弃？”凌烬眸光骤冷，语气愈发尖利，“说得何其轻巧。”

“当年你手握长剑刺穿我琵琶骨，推着我坠下万丈悬崖之时，怎么没想过舍弃这些虚名基业？”

“彼时你为保唐门安稳、护自身前程，毫不犹豫弃我如敝履。如今大势已定，风波平息，你轻飘飘一句皆可舍弃，就想抹平我三年炼狱之苦？”

“唐玦，你的深情和赎罪，廉价得让人恶心。”

最后四字，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唐玦心口。

他身形微晃，肩头毒势骤然翻涌，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喉间隐隐涌上腥甜。

他死死咬牙咽下翻涌的血气，指尖微微颤抖，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他低声承认，声音带着极致的颓然。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奢求，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从今往后，你复仇之路，我不拦、不阻、不避。你要唐门东西，我双手奉上。你要正道颜面，我亲手撕碎。你要谁的性命，我替你斩杀。”

“唯独一样，求你别再孤身涉险，别再独自承受所有苦楚。”

这是他最后的私心。

哪怕生生世世被她记恨，哪怕沦为她复仇的棋子，他也想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凌烬看着他眼底偏执到疯狂的深情，忽然笑了。

笑得妖媚张扬，却眼底冰凉，满目荒芜。

“你想陪我复仇？想替我做事？”

“对。”唐玦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好啊。”

凌烬骤然抬手，指尖精准覆上他肩头的毒伤位置，微凉指尖按压在暗沉的毒痕之上。

轻轻一按。

蛰伏经脉的阴毒瞬间暴动，顺着血脉疯狂窜遍全身！

唐玦身躯猛地一僵，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头，刺骨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的筋骨碾碎。

他死死忍住剧痛，不发一声，只是定定看着她，眼底依旧是毫无底线的纵容。

“我可以给你机会。”

凌烬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轻柔妩媚，却藏着最冷的诛心利刃。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凌烬的棋子。”

“我让你生，你便生。我让你死，你便死。”

“我要你亲手瓦解你固守半生的正道，亲手毁掉你引以为傲的唐门规矩，亲手背叛你坚守的所有道义。”

“你若做到，我便留你性命，让你日日赎罪。”

“你若做不到，我便让你身中剧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岁岁年年，受尽折磨。”

“唐玦，这是你求来的赎罪路。”

“往后，步步炼狱，永无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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