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带路党诞生

大厅里，火盆添了新炭。

罗翔刚要再问封印的事，眼角余光猛地一滞。

小林被两个矮人架着胳膊，正往侧门拖。她眼上缠着布条，单薄的身子在重甲之间晃，像片被风卷走的叶子。

加藤明次郎满脸横肉，咧开熏黄的牙，压低嗓子。

"这姑娘，东家要单独问话。"

"识相的，别吭声。"

"放开她！"

罗翔拍案而起，酒碗震得跳起半尺高。

他刚要迈步，脖子上一凉。

三柄符文战斧，同时架了上来。斧刃上的符文贴着皮肤，凉得像蛇信子。血珠渗出来，顺着斧面慢慢滑，滴在脚边的烤鱼上。

大厅死寂。只剩炭火一声一声地爆。

长谷川正端坐主位，铜铃眼一眯。

"罗翔兄弟，想让她活，就得替咱干活。"

罗翔没动。酒意一寸一寸退干净。

己方只剩九个人。老陈的预见之瞳爆了，两个血窟窿对着火光。对面是两百名重甲盾卫，塔盾半人高，斧钺森森。硬刚，不过是给矮人的斧子添几道血槽。

他缓缓松开拳头。

"我干。"

"但有个条件——别碰我的人。"

"少一根汗毛，我让你们矿脉断供。"

长谷川正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仰头大笑。

"够胆！"

战斧撤了下去。那股寒气却像烙进皮肉，久久不散。

阿强靠着岩壁，嘴角血丝未干，冲罗翔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等。

罗翔懂了。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爹！"忠雄蹦起来，"大哥都答应了，还拿斧子架着干啥？多伤和气！"

忠雄还想嚷嚷，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行了！讲正事。南边，到底什么格局？"

"潮汐大陆，如今三国四族。"

罗翔指尖蘸酒，在石桌上点了三下。

"黑暗精灵集团，首都万勒斯，每日税入四千块银币；重镇莫拉林，日入两千。总统瓦雅龙，跟诸位一样，喜居山洞。"

"艾罗兰共和国，首都丹文，日入四千；盖斯拉斯、吉尔泰两座大城，各两千。总统希雷尔，性情温和，喜琴棋书画。"

"四千块银币？"忠雄掰着粗短的手指头，"那是多少便士？"

"一块银币，兑五千便士。四千块，就是两千万便士。一天。"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加藤明次郎手里的酒壶当啷掉在桌上。

长谷川正眼中精光爆射："继续！"

"海精灵国偏居海岛，只有一座大城，达姆菲尔，日入两千。"

罗翔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其总统吴晓明，一九九零年生人，南方国遗孤，二零一三年流亡海精灵国，二零一五年当选总统——这个可恶的杀人犯！"

"他在丹文市的星岛海鲜酒家，杀害了我的老板真纪，和阿梅！"

大厅一静。

"阿梅，是我媳妇。平纪集团的新年晚宴，她出门前还回头笑，说这顿饭吃完，我们就该要个孩子了。"

"老板待那王八蛋不薄，他竟恩将仇报，灭了整个平纪集团！"

"砰！"

罗翔一拳砸在石桌上，汤汁四溅。他眼眶赤红，像一头被捅了心窝的野兽。

"此仇不报！我罗翔，誓不为人！"

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像被剜掉的一小块。

父子俩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贪婪而兴奋的光。

长谷川正倾身向前，铜铃眼里烧着火："罗翔兄弟，你若真心投效，咱不亏待你。待大军踏平潮汐大陆，那吴晓明的人头，我亲手割下来，送你当酒壶！"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不仅如此。拿下南方后，潮汐大陆需要个懂行的人坐镇。你罗翔，便是那总统的不二人选。"

罗翔垂下眼睑。这许诺像一块肥肉抛在饿狼面前，可他知道，自己答应下来，不是因为这块饼。是因为阿梅。是因为真纪。是因为那场晚宴上，吴晓明亲手点燃的冲天大火。

"总座厚爱，罗翔记下了。"他躬身，声音沙哑，"但罗翔投效，不为权位，只为血仇。吴晓明那王八蛋，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好！"长谷川正蒲扇大的巴掌拍在罗翔肩上，"有仇就好！有仇的人，最锋利！"

罗翔抬起头，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他笑得越热，心口那块冰就越大。把南方的真相埋进心底，用谄媚的谎，换九条命的苟活。更重要的是，他要把这把刀，亲手捅进吴晓明的喉咙。

"不过——"罗翔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南方诸国虽富，武力却稀松平常。大城市里虽有魔法行会，教些雕虫小技，远不及诸位先祖的符文造诣。"

"哼！魔法行会，几千年前我们祖先就有了！南方佬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正是！"罗翔连连点头，脸上堆满谄媚的笑，"黑熊大军一到，他们必定立刻投降！"

笑在脸上，冷在心里。

宴席过半，小林被送了回来。布条还缠在眼上，脸色白得像纸，人却没伤。

她摸索着坐回角落，手指在兽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平安。

罗翔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罗翔兄弟。"长谷川正忽然倾身向前，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你恨那吴晓明？"

"恨入骨髓。若能手刃这王八蛋，罗翔万死不辞。"

"好！"铁钳般的五指扣住他的肩膀，"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们的向导！"

"多谢总座！"

罗翔躬身到底。弯下去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弧度。谁也看不见。

"再说根上的事。"罗翔重新坐直，"艾罗兰与海精灵国，曾同属艾罗兰-海精灵联邦。一九零六年立，一九九一年分崩。更早还有个南方国，一九零零年立国，一九九六年亡于艾罗兰与黑暗精灵之手。"

三国鼎立，就是这么用尸骨堆出来的。

酒一碗接一碗。罗翔面上划拳应和，心里那张图却一笔一笔越画越清——

左边养熊场。右边熔炉区。后方储藏室，门口堆着兽皮。还有侧门，小林被拖进去的那一扇。

酒坛见底，矮人们鼾声如雷。

罗翔躺在兽皮上，睁着眼。岩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扭曲的线条像蛇一样蠕动，仿佛在嘲笑他——笑他白天那一躬，躬得那么顺溜；笑他七尺男儿，管仇人叫总座。

可他不后悔。阿梅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晃。那枚婚戒，他当给了精灵长老，换了一车口粮。如今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像被剜掉的一小块心。

"翔哥，睡了没？"隔壁兽皮上，忠雄瓮声瓮气，"明天干完活，教我堆雪人呗？"

"行。"罗翔没睁眼，"但得先教我认认你们熔炉区的路。还有，你爹的盾卫，换岗的时辰。"

"成交！"

呼噜声很快响起，像头吃饱的小熊。罗翔却睁着眼，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光爬进岩缝。

从今天起，自己就是矮人的带路党了。

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往后两日，罗翔泡在熔炉区。白天挑星银矿，夜里认路。哪条岔道通暗门，哪个时辰盾卫换岗，全啃进了脑子里。

他不止认矮人的路。他更认南方的路。那辆破马车，曾为平纪集团跑遍大半个潮汐大陆。从丹文的石板街到万勒斯的黑曜石巷，从盖斯拉斯的魔法行会到莫拉林的地下酒馆，哪条道能走大车，哪条河枯水期能蹚过，哪片林子能藏下千军万马，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第三天，潮汐纪2015年7月3号，午后。

军事会议。

大厅火把通明。

十二名矮人将领分列两旁。岩壁符文一明一暗，像无数只半睁的眼。

中村义光抱臂立左侧。火红胡须十二条辫子垂在胸甲上，眼神冷得像冰河。

"罗翔来了？"

长谷川正铜铃眼一瞪："画地图！"

罗翔抓起粉笔，画出潮汐大陆轮廓。北方雪原，南北交界山脉，一一点出。他画得极细，连艾罗兰德鲁伊防线的布防习惯、黑暗精灵追猎者的巡逻间隙、海精灵国港口的水文深浅，都一一标注。

"中村君距万勒斯，一天路程。总座距盖斯拉斯，也只有一天。"

他没提黑熊全速。

更没提盾卫要走两天、符文祭司更慢。

这是致命的隐瞒。

但他面上毫无波澜，手心里全是汗。

"一天？！"

大厅哗然。

"慢着。"

中村义光眯起眼。冰河一样的目光刮过来。

"罗翔，情报若有假——"

罗翔单膝跪地："我这条命，赔给总座。"

"哼。你的命，值几个钱？"

"中村！"

长谷川正瞪过去："罗翔是咱们的带路党！没有他，你知道万勒斯城门朝哪开？"

中村闭了嘴。

但眼中的猜忌没散，在罗翔后背上钉了一整场会。

"爹！"

忠雄跳出来："罗大哥不会骗人的！他说一天，就是一天！"

长谷川正沉声："忠雄，你今年五级，七千点经验。这半年好好攒，明年一月前，争取突破六级。"

"是！我要亲手砸开盖斯拉斯的城门！"

罗翔垂下眼睑。

五级新手，七千点经验，在总座面前连零头都不够。

长谷川正与中村义光，同为十五级入门指挥官，经验同为六万四千七百点，卡在巅峰整整两年——只差三百点，就能跨入十六级。

这半年，就是他们的三百点。

也是南方三千万巴利亚人的，催命符。

罗翔把这几个字，连着血，咽了回去。

"还有一事。"

他忽然开口："盖斯拉斯与万勒斯之间，有艾罗兰的德鲁伊防线。她们会飞叶利刃，会荆棘突刺——飞叶过处，铠甲如纸；荆棘一起，盾墙都能掀翻。"

"若两路军不能同时抵达，会被各个击破。"

长谷川正皱眉："同时抵达？黑熊一天能到，盾卫至少要两天！符文祭司更慢！"

罗翔等的，就是这句。

"所以，前锋必须用黑熊骑兵！盾卫和符文祭司随后跟进。只要撕开口子，后续部队长驱直入——就像撕开一张破布！"

长谷川正与中村义光对视一眼。

"干了！"

长谷川正拍板："明日全族动员！半年整军！明年一月，全军出发，目标——南方！"

大厅瞬间沸腾。

矮人将领捶胸咆哮，吼声撞在岩壁上嗡嗡作响。

"南下！去温暖的地方！"

"再也不吃山巨根了！"

"盖斯拉斯的金银，万勒斯的金库，都是咱们的！"

罗翔站在狂热的人群中央。

嘴角挂着笑，眼底一片死寂。

这些矮人以为南方是牧场。

却不知那里有三千万巴利亚人。

更不知他罗翔——

亲手把刀，递给了屠夫。

"散会！"

长谷川正独留下罗翔。

铜铃眼钉住他："一天的行程，是黑熊全速吧？"

罗翔坦然承认："盾卫两日，符文祭司更久，黑熊一日可至。"

长谷川正咧嘴："兵贵神速！这半年黑熊集群集训，盾卫换装重甲，祭司磨合符文阵列。明年一月，你随中村走西侧，砸开万勒斯城门！"

罗翔躬身退出，转身敛笑。

那层谄媚的皮剥下来，底下是冰。

洞外，雪停了。

南方天际云压得极低，像有血光在云底酝酿。

风里的腥甜，像已有人在流血。

"阿梅，"他默念，"我又要杀人了。"

左手黑鳞骤然剧痛，像被挑走了一缕什么。

他忽然想不起，阿梅笑起来，嘴角有没有酒窝。

上个月还记得，推完最后一道封印时也记得。

他曾跟诅咒讨价还价：别的都拿走，这段不行。

原来，是白讲了。

攥紧拳，指甲掐出血。

血滴雪上，绽开一朵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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