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1月3日。
达那荣悬崖的寒风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刮在裸露的皮肤上。
疼得人直抽冷气。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是从北方雪原翻山越岭杀过来的。
带着冰霜的咆哮和死亡的腥甜,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里钻。
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悬崖下的峡谷发出呜呜的悲鸣。
那是风穿过喀斯特地貌的天然孔洞时发出的哀嚎。
仿佛大地本身也在为这片土地的苦难而哭泣。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
像一块巨大的磨盘,随时可能碾下来。
远处的山峰被白雪覆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冷光。
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片刚刚从奴役中挣脱的土地。
威仔哥站在临时总统府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份染血的供词。
那供词是用人皮纸写的,边角卷着。
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碴子,捏在手里咯吱作响。
他盯着供词上的字迹,指节捏得发白。
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游走。
黑暗精灵的间谍在黄色山谷周边活动了三个月。
像条阴冷的毒蛇,贴着地面滑行,吐着信子。
终于被吴家的人按在雪地里。
那家伙的下巴被卸了,软塌塌地垂在胸前。
可眼神还在笑,暗红色的瞳孔里跳动着某种让人心底发毛的疯狂。
仿佛他才是猎人,而威仔哥只是即将入网的猎物。
"说!尤根派你来干什么!"
吴刚一脚踹在间谍肋下。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三根。
那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黑暗精灵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在雪地上。
发出嗤嗤的响,像滚烫的铁水浇在冰面上。
他嘴角却咧得更开,尖牙在雪光中泛着幽冷的色泽:
"你们以为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威仔哥蹲下身,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万勒斯的暗影猎手都长这样——
像两团烧在冰里的鬼火,看久了连灵魂都要被冻住。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矿井最深处,他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时候他还年轻,膝盖还没弯成永久的弧形。
脊梁还没被矿石篓子压塌。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逃出矿井就是自由。
现在他明白了,自由不是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是用血和骨头一寸一寸抢回来的。
"带下去。"
威仔哥起身,把供词拍在石桌上,震得烛火一跳。
灯油溅出来,在桌面上烧出一个小洞。
"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黑暗精灵集团在黄色山谷埋了多少颗钉子。"
吴刚擦了擦靴底的血。
那血迹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点头:"交给我。天亮前,他连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会吐出来。"
建国筹备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
达那荣悬崖的营地里,铁锤砸砧声日夜不停。
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峡谷间撞出回声。
像无数只啄木鸟在同时敲击树干,又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人类血怒战士在广场上列队。
矿镐改造的战斧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斧刃上还残留着打磨时的石粉,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威仔哥走过方阵,每一步都踏得石板发颤。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
这些战士跟他一样,从矿井里爬出来。
膝盖上还留着跪痕,脊梁上烙着鞭印。
脚踝上还有魔法镣铐留下的青黑色淤痕。
可如今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柄柄刚出炉的刀。
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一个年轻的血怒战士走上前。
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像老兵一样沉稳。
他叫石头,今年刚满十七。
是1880年起义后出生的第一批"自由人"。
他的父亲死在矿井里。
母亲被精灵的流矢射穿胸膛时,他才三岁。
"总统,"石头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我娘还在黄色山谷的棚屋里……"
"我是说,她的坟还在那里。"
威仔哥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急切地想见亲人。
他伸手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等立国之后。等我们把旗升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是奴隶。"
"到时候,我亲自带你去给你娘上香。"
石头重重地点头,眼眶红了,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血怒战士不哭,这是规矩。
他退回队列,握紧了手中的战斧。
威仔哥继续向前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立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根的暗影猎手像苍蝇一样在周围打转。
艾罗兰的拉瑟虽然表面上友好,但谁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
海精灵国那边更是隔着一片海,音讯难通。
"总统府的图纸呢?"威仔哥问。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那是三十年矿井生涯留给他的纪念——
吸入太多矿石粉尘,肺里像塞了一团火。
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工程师老周捧着羊皮卷跑过来。
手指冻得发紫,鼻涕都快结成冰柱了。
在胡子上挂着晶莹的冰凌:
"在这!三层石楼,地下还有避难所。"
"按您的要求,能扛住德鲁伊的飞叶利刃三轮齐射。"
威仔哥扫了一眼,把图纸卷起来。
羊皮在他掌心发出脆响:"不够。我要它能扛住五轮。"
"尤根那杂种不会让我们睡安稳觉。"
老周挠了挠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五轮?那得加厚石墙,还得在夹层里填上矿渣和黏土。"
"工期至少延长半个月。"
"延长就延长。"
威仔哥把图纸塞回老周手里。
"但记住,这不是给我修的,是给南方国修的。"
"将来这里坐的人,可能比我更重要。"
黄色山谷的矿脉是南方国的命脉。
吴刚亲自带着勘探队下了矿井。
矿灯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群跳舞的幽灵。
矿井深处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腥甜。
那是七彩原矿特有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储量比预想的多三成。"
吴刚把矿石样本抛给威仔哥。
那石头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被威仔哥稳稳接住。
"够我们造三千把战斧,或者两座魔法行会的地基。"
威仔哥接住矿石,对着阳光端详。
七彩原矿在光线下折射出虹光。
像凝固的火焰,又像某种活物在石头里呼吸。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爹就是死在这种矿石旁边的——
不是战死,是累死的。
背上的矿石篓子太重,压断了脊椎。
他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抠进他的皮肉:
"仔,爬出去。别回头。"
"魔法行会的事,先缓一缓。"
威仔哥把矿石揣进怀里。
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国旗做出来。阿婆根等着升那面旗呢。"
吴刚沉默片刻,点头:
"红旗上的矿镐,我亲自熔。用黑暗精灵监工的佩剑当材料。"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杀气,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从1880年第一矿起义到今天,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间,三百条人命填进了这片土地的裂缝里。
威仔哥能背出每一个名字,每一个——
从第一个觉醒血怒的老陈,到最后一个死在精灵弩箭下的少年阿狗。
那些名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
夜里一闭眼就能听见他们在喊,在哭,在笑。
"威仔哥!"
传令兵从悬崖下跑上来。
气喘如牛,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抓到的那家伙开口了!"
"他说尤根在黄色山谷埋了七颗钉子,除了他,还有六个!"
威仔哥的笑容瞬间凝固。
寒风卷起他的斗篷,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在嘶吼。
他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是万勒斯的方向,永恒的暮色笼罩着黑暗精灵的老巢。
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淤血。
他想起尤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六个。"
威仔哥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传令下去,黄色山谷全面戒严。"
"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六条毒蛇挖出来。"
吴刚已经转身往刑讯室走。
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刀,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咯吱作响:
"我去再审。这次不用拳头,用矿灯照他的眼睛。"
"黑暗精灵怕光。"
当天夜里,达那荣悬崖灯火通明。
威仔哥在总统府的地下室召集了核心会议。
石桌上摊着潮汐大陆的地图。
黄色山谷被红笔圈了七个圈,像七个流血的伤口。
"六个间谍,七个据点。"
威仔哥的手指敲着桌面。
指节与石头碰撞发出笃笃的响:
"尤根想在我们立国之前,把火药桶埋进我们的地基里。"
"那就让他埋。"
吴刚冷笑,把一杯烈酒灌进喉咙。
酒液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往下淌,在皮袄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们就在火药桶上跳舞。"
"等他把引线点着,才发现握在我们手里。"
威仔哥抬头看着自己的连襟,忽然大笑。
笑声在地下室里撞出回声,震得烛火狂跳:
"好!就在火药桶上跳舞!"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窗棂。
远处黄色山谷的方向,隐约传来狼嚎——
那也许是狼,也许是尤根的暗影猎手在暗处窥视。
威仔哥端起酒杯,对着北方虚虚一敬:
"尤根,老子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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