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吴晓明与木太太的相恋之一相识

卫兵把吴晓明的通行证举到灯底下，看了三遍。 “人类。”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吐出来。“平纪集团什么时候也收人类了。”

吴晓明伸手去接。卫兵胳膊一抬，证件脱手，飘进雪水里。 他弯腰去捞，行囊带在这时候崩开了。 书本、换洗衣裳、一包干饼，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城门口排队的人笑成一片。 “快看，人类给雪水磕头呢。” 吴晓明把湿透的证件往袖子上按，越按越花。 他手指冻得通红，抖个不停。 一半是冻的。另一半，他不敢细想。

“这证件是集团总部签的。你是说，总部的章不作数。” 一个女声，不高，刚好让笑声停住。

卫兵回头，看清来人胸前的徽章，脸垮下来。 “木科员。例行检查而已。” “检查完了吗。”她伸出手。“完事就还给人家。弄脏了，你赔。”

证件回到吴晓明手里，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蹲下身，帮他捡书。 最上面那本《市政成本核算》，她拿起来翻了翻。 “字迹挺工整。就是这一页，算错了。”

吴晓明脸一热。 “哪一页。” 她指给他看。他看了半天，真是错的。 来丹文之前，他以为全吉尔泰没人算账比得过他。 进城第一刻钟，就被一个姑娘挑出了毛病。

“走吧。迎新饭在西街馆子，就等你一个。” 她拎起他的行囊带，三两下打了个死结。 “这结扣是我爹捆账本用的。结实。”

“你爹是账房先生。” “祖上是南方国的旧贵族。”她说。“国亡了，靠抄录、教算维持体面。”

吴晓明愣了一下。 “旧贵族，供你读财务学院。” “旧贵族怎么了。”她斜他一眼。“账上的钱，可不问是谁挣的。”

“你爹现在还教人算账。” “教。学堂不收的遗民孩子，他偷偷教。”她说。“收的钱很少，刚够不丢体面。”

这一眼斜得他不敢再接话。 走出半条街，她忽然放慢脚步。 “吉尔泰的学堂，教不教南方国的旧账。”

“什么旧账。” “比如，黄色山谷的矿税。比如，旧历的算法。” “不教。”他说。“学堂只教艾罗兰的。”

“那你呢。你自己学不学。” “学那个做什么。”他听见自己喉咙发紧。“又不能考。” 她笑了一下，没揭穿他。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馆子里已经坐满。七八个科员，大半是精灵。 他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紧挨着上菜的门口。 椅子腿还短了一截，坐上去直晃。

“来来来，新同事，先敬一个！” 一个红脸膛的精灵科员把酒杯墩在他面前。 酒倒得满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红脸膛嗓门更大了。“进集团谈生意，不会喝酒怎么行。喝！”

吴晓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呛得直咳。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满桌哄笑。 他听见有人嘀咕，人类就是人类。

“他明天一早要核账。” 木婉清伸手，把那杯酒端走了。 “灌醉了他，明天的错账算谁的。算你的。” 红脸膛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替他喝。” 她仰头，一杯见底，杯子倒扣在桌上。 桌上安静了一瞬。 红脸膛讪讪地坐了回去。

菜过五味，红脸膛又凑过来，这回换了副笑脸。 “小吴，听口音，祖上不是本地人吧。” “吉尔泰的。” “吉尔泰好啊。”红脸膛拖长了调子。“离南方国的旧地界，可不远。”

桌上有人放下了筷子。 吴晓明捏着酒杯，指节一节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只要说错一个字，明天这话就能传到人事科。

“离得不远的多了。”木婉清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 “丹文离海精灵国还不远呢。你要不要查一查厨子。” 红脸膛嘿嘿两声，缩了回去。 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

吴晓明偷偷看她。 她正低头剥一只虾，剥得很慢，虾壳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 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影子一小片。 他忽然觉得，这间吵嚷的馆子，安静了一小块。

那顿饭吃到一半，人就走了一半。 剩下的人聊行会、聊房产，吴晓明插不上嘴。 他埋头扒饭，一块鱼肉夹了三次，三次都滑掉。

第四回，一双筷子稳稳按住那块鱼。 “鱼骨朝下，就不会滑。”木婉清把鱼放进他碗里。

“食堂师傅说，你这样的，他见得多了。” “我这样的。” “头一年进城的。吃饭跟打仗一样。”

他低头把鱼吃了，刺挑得很干净。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家乡那边，也这么吃鱼。”

他的筷子停了停。 “我在吉尔泰长大。城里。” “我没问你长在哪。”她把茶壶推过来。“我问你家乡。”

灯花爆了一下。 吴晓明望着杯里的茶，一根茶叶梗竖在水面。 “我没什么家乡。”他说。“儿童公寓的墙，就是我的家乡。”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 这话不该说，尤其对第一天认识的人。 木婉清却没有追问。她给自己续了茶。 “我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他说他的家乡，只剩一张嘴还记得。”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压低了声音。 “你猜。” “我猜不到。” “猜不到就对了。”她放下筷子。“往后在一个楼里做事，慢慢猜。”

吴晓明的心猛地一跳。 满桌杯盘声里，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

“我生在盖斯拉斯。”她说得很轻，像掸掉桌上一点灰。“后来归了艾罗兰。” 散席时，外头又飘起雪。 众人陆续散了，红脸膛走在最前，没回头。 吴晓明站在门口，把衣领竖起来。

“宿舍在城北，不顺路。”木婉清撑开伞。“我送你到车站。” 雪粒子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两个人共用一把伞，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

“今天那杯酒，其实我能喝。”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替我挡。” “你能喝，和你该不该喝，是两码事。”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头一天，不能让人看扁了。”

“那红脸膛问的话，你也替我挡了。” “那是两码事。”她说。“他喝多了什么都说，你喝多了也一样。”

“我没喝多。” “所以你更危险。”她看他一眼。“清醒的人说真话，最危险。”

车站的灯昏黄。末班车还没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他。 “樱花糕。我自己做的。” 纸包还带着热气，粉白的糕体上压着花瓣的印子。

“为什么给我。” “接风宴上你光看不夹。”她说。“甜的东西，压惊。” 车来了。她后退一步，站到屋檐下。 “对了。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

吴晓明一只脚刚迈上车，差点踩空。 “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你说你不会喝酒。”她摆摆手。“回去睡吧。明天核账别迟到。”

车开出去两条街，他才想起忘了问她住哪。 他打开纸包，咬了一口。 甜的。花香很轻，落在舌尖上，一下就化了。

第二天核账，他头一件事就是翻红脸膛经手的旧单子。 翻到第三本，翻出一笔五百银币的空账。 他捏着账本，手心冒汗，在走廊里站了一刻钟。

“查出来了。”木婉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你早知道。” “我知道有，不知道在哪。”她说。“查账的人得自己找。”

“那我报上去。” “报给谁，怎么报，报完谁倒霉。”她一连三句，转身就走。“想好了再动笔。”

宿舍里四张床，另外三张空着。 同屋的人回老家过年去了，正月里只剩他一个。 他坐在床沿，把六块樱花糕吃掉了五块。

第六块他留了下来，包回油纸里，放进抽屉最里层。 抽屉里还有一个小本子，封皮都磨毛了。 本子里记着他这些年打听到的旧事。 哪一年哪一月，哪座城改了名字，哪条河变了道。

他在最新一页添了一行字。 丹文市，财务科，木婉清。生在盖斯拉斯。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又补了三个字。会算账。

躺下之前，他对着镜子抬了抬左边的眉毛。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冻得发红，眼睛倒是亮的。 他来丹文，原本只打算干满三个月。 攒一笔路费，去南方国旧地界，找老人打听旧事。

三个月。 他吹了灯，黑暗里还留着一点花香。 或许，可以多留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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