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南方国的复仇行动之一步步紧逼

潮汐纪2012年10月，莫拉林地下三层，审讯室的铁门又开了。

阿诗贝诗站在观察孔后面，指尖抵着冰凉的石框。被拖进去的是港口调度员，昨天还给她递过纸条的人。

鞭影落下。惨叫撞上岩壁，弹回来，又撞一次。

她没眨眼。她不敢眨眼。

这是这个月第四个。

上一个是市政厅的花匠，再上一个是车夫。抓人的网眼越收越小，像有人拿着名单，一格一格往下勾。

“阿丽。”马尔文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像蛇信擦过后颈。“看得这么专心，心疼了。”

“回大人，学东西。”阿诗贝诗转身，垂眼。“表哥说，审讯是门手艺。”

“你表哥把你护得太好。”马尔文绕着她走了半圈。“调度员天天给你送报表。他要是反贼，你是什么。”

“我是档案室抄写的。”阿诗贝诗说。“市政厅三百号人，我谁都认得。认脸，不认心。”

马尔文盯着她看了很久，甩袖进了审讯室。

门关上前，里面传出调度员的哭喊。阿诗贝诗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血怒在骨头里烧。她把那团火压下去，一寸一寸压回心底。

夜里，档案室只剩她一个人。表哥推门进来，把一卷宗扔在桌上。

“他招了。”表哥坐下，嗓音哑得像砂纸。“两个名字，都是死人的。死人的名字，最会咬活人。”

“下一个是谁。”

“哑童。”表哥看着她。“码头上替你打手势的那个。马尔文的人盯他三天了。”

阿诗贝诗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去安排。”她说。

“你什么都不许做。”表哥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你的底细，我写的清白，三代，一页一页编的。我只有你这一个表妹。”

“那哑童怎么办。”

“让他消失。”表哥松开手。“你有你的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别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三天后，哑童没有出现在码头。马尔文的人扑了个空，只掀翻了一屋顶的鸽子。

阿诗贝诗付出的代价，是档案室里三个通宵，和一份伪造的出海记录。

每造一份假文书，她就要用一回小小的屏蔽术，盖住墨迹的新鲜气。

每用一回，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一角。她已经想不起母亲哼过的那支歌的调子了。

哑童失踪的第二天，马尔文把她叫进了审讯室。

“你的人缘真好。”马尔文把一份名单推过来。“认识的，一个一个都不见了。”

“莫拉林是港口。”阿诗贝诗说。“人来人往，是港口的命。”

“命。”马尔文笑了。“开年1月3日，市政府开清理会。所有跟人类沾边的档案，重审。到时候，你来旁听。”

“是。”阿诗贝诗垂眼。

走出审讯室，她的后背全湿了。矿灯照下来，她的影子贴在墙上，抖得不像她。

“清理会之前，马尔文会回来。”表哥在走廊尽头叫住她。“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档案室的考勤。”

“我的考勤，全勤。”

“全勤才可疑。”表哥说。“干档案的，谁不偷半天懒。你太干净了。”

阿诗贝诗笑不出来。

“从今天起，迟到两回，打翻一回墨水。”表哥擦肩而过。“脏一点，活得久。”

11月，坏消息顺着腌鱼船一路往北爬。

盖斯拉斯抓了两个人。万勒斯抓了两个人。艾罗兰的绿袍兵封了三处聚会的院子。

丹文市也开始抓人。

11月中旬，吴晓明在集团门口亲眼看见押送车。三个遗民，铐在同一根铁链上，从南街拖出来。

领头的精灵兵掀开一个妇人的头发，对着画像比了比，挥手。

“上车。”

人群里有人喊了半声娘，立刻被捂住了嘴。

吴晓明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监事该有的漠然。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当天夜里，他把押送路线画了下来，标好换岗的钟点。画完，他把纸塞进嘴里嚼烂，咽了。

同一夜，鸽子落在别墅窗台。

木太太解下竹筒，就着灯看完，把纸条凑到火苗上。

“又少了四个。”她说。“都是名单上的人。抓人的顺序，像顺着名单往下走的。”

吴晓明坐在桌边，账本摊着，一个字没看进去。

“集团里有眼线。”他说。“今天警察厅来查南街的账，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沾着血。”

“你怎么答的。”

“我说账是阿梅管的。”吴晓明闭了闭眼。“说完，我掐着肉才站稳。”

木太太把纸灰撒进炭盆，火星子跳了一下。

“答得对。”她说。“活人的账，总得有人背。”

街上开始有人跟踪吴晓明。

两个黑斗篷，换着班次，蹲在他家对面的茶摊上。他出门买一趟米，都能听见身后那双靴子。

第三天，他把马车赶进腌鱼集市，绕了六个摊子，从鱼行后门钻出去。

一个卖鱼干的老头拦住他，咧嘴一笑。

“大人，今天的腌鱼，加不加海盐。”

“加。”吴晓明说。“加倍。”

老头收了笑，凑近一步。“悬崖城传话，最近别碰头。风太紧。”

“告诉发信的人。”吴晓明压低声音。“名单烧了，用脑子记。聚会改成单线，一线只对一线。”

“明白。”老头把一包鱼干塞进他怀里。“大人，您的手在抖。”

吴晓明低头看。那只手确实在抖。

他把鱼干抱紧，走进人流。他在心里数，今天街上多了几个生面孔，茶摊换了几个客人。

数到第七个，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11月底，警察厅的人找上了财务科。

“木科员。南街那几笔粮食账，经手人是你。”

“是我。”木太太把算盘摆正。“三百银币，年会茶点。单子在这儿，章在这儿。”

“茶点这么贵。”

“精灵老爷的舌头，喝不出便宜茶。”她说。“要不您去问真纪董事长，年会该不该省。”

问话的精灵眯起眼。“你倒镇定。”

“我七岁蹲过白屋。”木太太抬眼。“四面墙，一天。出来以后，什么屋子都吓不着我。”

对方合上册子，走了。阿梅从隔壁桌探过头，小声问。

“嫂子，他们怎么突然查你。”

“年底了，总要查点什么。”木太太翻开账本。“对账吧。”

笔尖在纸上走得又稳又快。桌底下，她的另一只手掐着大腿，掐得生疼。

12月，雪下得更紧。

木太太的对账册越来越薄。悬崖城的聚会从每月四回，减到一回，再减到零。

“钱庭芳在内陆来信。”她把小纸条递过去。“矿村安全。他问，丹文还能撑多久。”

“撑到开春。”吴晓明说。

“你骗人。”木太太看着他。“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

吴晓明抬手按住眉毛，半晌没说话。

他想用传讯水晶给莫拉林传一句话。手刚伸进怀里，木太太就按住了他。

“那玩意儿烧记忆。”她说。“上回烧掉了什么，你自己都不记得。”

“总不能干看着。”

“就干看着。”木太太一字一顿。“你的战场在集团，在账上，不在石头上。念咒的事，咱们说好的。”

吴晓明把手抽出来，攥成拳。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数自己还记得的事。父亲的脸，母亲的围裙，老教师的歌。

数到一半，他发现想不起母亲围裙的颜色了。他睁着眼，一直看到窗户发白。

集团里也起了风。

人事科贴了告示，所有监事以上的眷属，登记造册。美其名曰，新年晚宴的请柬底单。

木太太的名字被抄走的那天，吴晓明在签字栏前站了很久。

“监事，不签。”人事科的办事员陪着笑。

“签。”他落笔，笔尖稳得吓人。“董事长的晚宴，谁敢不给面子。”

落笔的瞬间，他想起老教师的话。笔可以是刀，也可以是桥。

12月的最后几天，腌鱼船带回了莫拉林的信。

信是阿诗贝诗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

木太太看完，递给他。她的手稳，纸却在响。

“1月3日，市政府开清理会。”吴晓明念出声。“名单第一页，是她联络小组的七个人。第二页，是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

“她还写了一行。”木太太的声音低下去。

“我先动手。勿念。”吴晓明把信纸合上，闭上眼睛。

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新的一年，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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