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星岛海鲜之夜

013年2月10日，入夜前，平纪集团包下的星岛海鲜酒家，楼下设了两道卡。卫队长挨个验请柬。

“监事，夫人。”卫队长验完，躬身。“董事长的规矩，厅内不带刀兵，请见谅。”

“应该的。”吴晓明把斗篷交给侍者。

侍者捧着斗篷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木太太的发簪被看了一眼，放行了。银的，扁的，簪尾焊死，谁都当那是首饰。

上楼时，吴晓明在楼梯口停了一秒。楼梯二十八级，转角一处，扶手到顶。

二十八级。他记下了。

木太太落座前，环视了一圈。大门一处，楼梯一处，窗户六扇，全临河。

她在心里把图又过了一遍。

二层，水晶吊灯亮得晃眼。三千块坠子，把满厅的酒杯照成一片星海。

真纪坐在主位，黑礼服笔挺。真小纪挨着他，大白兔阿姐坐在左手边。

“今年，集团日进账破了两万银币。”真纪举杯。“管理层各位，功不可没。”

满厅的杯子举起来。

“还有件喜事。”阿姐拍手。“阿梅，运输部主管，今日上任。”

阿梅红着脸站起来，敬酒的手直打晃。

“都是董事长提拔，也是吴监事当年批的条。”她说。“我干了这杯。”

吴晓明坐在第三桌，举杯，抿了一口。

罗翔没来。

车队院里那辆集团马车断了轴，他被留下赶修。出门前，阿梅替他整了整衣领。

“我下班自己回。”她说。“你修好车，来接我。”

“接。”罗翔嘿嘿笑。“修好了就去接你。”

木太太坐在主桌第三位，替真小纪布菜。七岁的孩子吃得满嘴油，冲她笑。

“木阿姨，这个虾，我还要。”

“慢点吃。”她给他剥虾，虾壳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

第一轮酒敬完，真纪忽然点了吴晓明的名。

“吴晓明。”真纪举杯，隔着三桌。“我的学生里，就你最稳。集团明年的市政工程，全交给你。”

满厅的目光聚过来。吴晓明起身，双手捧杯。

“谢董事长。”

“叫老师。”真纪笑了。“叫了多少年董事长，生分。”

“谢老师。”吴晓明把酒喝了。

酒是甜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卡着一根刺。

第三轮酒上来之前，真小纪溜下座位，跑到第三桌。

“吴叔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吴晓明手里。“给你。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吴晓明捏着那颗糖，手指僵了僵。

“叔叔不难过。”

“你骗人。”孩子凑近，小声说。“你刚才看我妈的眼神，像要哭。”

吴晓明把孩子抱起来，放回主桌的椅子上。

“回去坐着。”他说。“别乱跑。”

孩子冲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

酒过三巡。满厅已经东倒西歪。

真纪喝得最快。他今晚高兴，来者不拒。

吴晓明在桌下数着。真纪七杯，财务总监九杯，一个个舌头都大了。

老周端着杯子，晃到第三桌，搂着吴晓明的肩膀不放。

“小吴，招标的事，哥哥记你一辈子。”

“周哥，喝酒。”吴晓明把他的酒杯续满。

财务总监也来了，拍着桌子说，明年要把人类的工钱再压一成。

吴晓明笑着给他倒酒，一杯，又一杯。

他给木太太递了个眼色。

木太太站起来，手里一双象牙筷，替真纪夹菜。

“董事长，这道清蒸石斑，趁热。”

她左手那根筷子送进碟子，右手那根停在半空。

下一瞬，左手的筷子插进了真纪的喉咙。

右手那根，插进了真小纪的喉咙。

快得连血都来不及喷。孩子手里的虾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真纪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看着木太太，喉咙里咯咯两声，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到最后也没明白，主桌第三位的这个女人，为什么敢。

大白兔阿姐刚站起来，嘴张开了，喊声还没出喉咙。

吴晓明的餐刀已经横过她的脖颈。

她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酒杯。红酒淌开，漫过桌布，滴到地上。

大厅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水晶吊灯晃了晃，三千块坠子叮当作响。

“杀人了。”财务总监掀翻椅子，冲向楼梯口。

宾客潮水一样涌向大门。木太太反手抄起酒壶，砸在吊灯链子上，火星四溅。

吴晓明踏前一步，双掌按地，开始念咒。

第一遍，念到第三句，耳里的蝉炸了。咒语断在喉咙里，火没起来。

有人已经冲到了楼梯口。

木太太的筷子脱手飞出，钉进那人的后颈。她旋身夺过一把餐刀，挡在吴晓明身前。

第二个扑过来的人，被她侧身抹过手腕，惨叫着缩回去。

“还要多久。”她报数。“我顶不了太久。”

“闭嘴。”吴晓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吴晓明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的瞬间，他重新念出那段咒。

这一遍，火来了。

地板缝里轰然窜起一道火墙，贴着楼梯口拔地而起，三丈高，把整层大厅焊死在半空。

冲在最前面的人收不住脚，一头撞进火里，惨叫着滚回来。

火墙后面，楼梯口的卫队刚露头，就被火舌舔了回去。

人群里忽然响起另一段咒文。财务总监双掌一合，一道水墙压过来，火墙矮了半截，豁开一道缺口。

“这边。”有人嘶喊，朝缺口挤。

吴晓明抓起身后的烈酒坛子砸过去。酒泼进缺口，火苗轰一声又蹿起来。

缺口合上了。这是说好的后手。他眼前黑了一瞬，蝉声在耳里炸成一团。

吴晓明的鼻子开始流血。每撑一息，脑子里的记忆就烧掉一角。

樱花糕的味道，没了。

有人抄起凳子砸窗。窗户临河，跳下去三个，腊月的水冒了几个泡，就没声了。

剩下的人缩在大厅中央，哭喊声混着燃烧的哔剥声。

阿梅提着裙子，绕着大厅疯跑，一边跑一边喊罗翔的名字。火墙卷过来，吞了她的裙角，又吞了她。

吴晓明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这一眼里，什么也没有。

老周瘫在火墙边上，裤腿已经着了。他伸出手。

“小吴，我对你不薄啊。”

吴晓明看着他，没有走近。

“杀了我们，南方国也活不过来。”老周嘶喊。

“活不过来。”吴晓明说。“但我晚上能睡着。”

他转身。木太太已经等在后厨门口。深红礼服上溅的血，看不出来。

“走。”她说。

两人穿过厨房，踹开鱼池院的门。

冰碴子划破皮肤。两人跳进齐腰深的池水，血腥味被冷水一冲，淡了大半。

爬上对岸时，吴晓明的牙关咯咯响。木太太拽着他钻进后巷。

巷子尽头，老马车套着新鞍，候在暗处。

“上车。”

马车刚过桥，身后传来哨声。城墙上的精灵射手已经就位。

“趴下。”木太太一压他的头。

两支箭钉进车厢板，箭尾嗡嗡直颤。

“他们来不及调弩手。”吴晓明甩鞭。“卫队在楼下，弓手在墙上，中间差着一刻钟。”

“这就是你要的后手。”木太太回头看了一眼。“放火的那刻钟。”

“对。”吴晓明说。“火替我们挡一刻钟。”

话音没落，身后传来闷雷一样的轰鸣。

星岛海鲜酒家的主梁烧断了。二层塌下去，吊灯的三千块坠子砸进火里，溅起一场火星的雨。

吴晓明没有回头。木太太也没有。

箭停了。马车拐进河湾的阴影里，渡口近了。

河风灌进车厢，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皮肉发麻。

木太太把斗篷解下来，裹住吴晓明的肩。她的手也在抖，抖得比他厉害。

“冷。”吴晓明说。

“忍着。”她说。“上了船，就没人追得上了。”

渡口王伯已经把船缆松了一半，远远朝他们打手势。

半个时辰前，罗翔在车队院里修好了那辆抛锚的集团马车。

车轴是昨天下午断的。车队的人都说，明天再修也来得及。

罗翔不答应。阿梅下班晚，他要赶着修好的车去接她，让她坐坐自家男人修的车。

他哼着小调换了根车轴，给新轴上了三遍油，又试了试轮子。

满意地拍拍手，他赶着车去星岛海鲜酒家接阿梅下班。

离酒家还有两条街，他看见了火光。

再近一条街，他看见那座塌了半边的酒楼，看见码头方向，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沿河岸疾驰。

车辕上坐着两个人。背影他认得。

那匹老马，那副他亲手配的新鞍。

罗翔勒住缰绳，站在原地。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他想起吴总教他认账的样子，想起那杯没喝完的酒，想起阿梅说要请吴总坐主桌。

他又想起今早阿梅出门时说的话。她说，等过了今晚，攒钱给你换辆新马车。

罗翔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敬重的吴晓明竟然会成为这样的杀人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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