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千帆竞发（上）

“论坛有人提过一句，说金属物品能吸引闪电，我猜的。”杨阳声音发干，“幸好猜对了。”

帆船安然无恙。他们冲出了最密集的雷区，前方雨势渐小。

排名从第28升到了第19。

“进前二十了！”小雨兴奋地喊道。

“别放松，第二个浮标就在前面。”

绿色浮标出现在视野中。这个浮标没有皇朝的人堵路——暴风雨区筛掉了太多船，现在还在这个梯队的都是高手，皇朝也拦不住了。

浮标周围漂浮着几块木板，木板上站着NPC海盗，手里拿着鱼叉。

“这是什么？”小雨皱眉。

“海盗关卡。”杨阳快速翻看论坛，“必须打败海盗才能通过浮标。海盗血量不高，但攻击会减缓船速。”

“怎么打？我们没武器。”

“船可以撞。但撞海盗也会伤船。”

小雨看了眼耐久度：155/200。撞一次海盗大概掉20点。浮标周围有五个海盗。

“全撞完船就废了。”她说。

“不用全撞。”杨阳盯着海盗的分布，“你看，他们站的位置，如果从特定角度撞第一个，会把它撞向第二个，连锁反应...”

他迅速计算角度：“航向275，速度中等，瞄准最左边那个。”

小雨照做。帆船调整方向，撞向最左侧的海盗。

撞击！海盗被撞飞出去，刚好砸中旁边的另一个海盗。两个海盗一起掉进海里。

耐久度降到135。

“漂亮！再撞右边那个，角度要刁钻...”

第二次撞击。这次只撞飞一个海盗，但撞飞的轨迹撞到了第四个海盗。

剩下两个海盗。耐久度还剩115。

“够了，硬闯！”杨阳说，“从中间冲过去，他们攻击一次减不了多少速。”

小雨一咬牙，帆船全速冲向浮标。两个海盗投出鱼叉，命中船身。

【船速降低10%，持续5秒。】

耐久度降到105。

但船已经绕过了浮标。第二个检查点，通过！

排名从第19升到第14。

“差四名就前十了！”小雨呼吸急促。她看了眼时间，游戏内已航行一小时，现实十二分钟。还剩最后一段航程，最后一个浮标，然后冲刺回终点。

第三个浮标是黄色的，周围风平浪静。但论坛上说，这个浮标最阴险——它会释放“迷雾”，让玩家迷失方向。而且迷雾中隐藏着“幽灵船”，被幽灵船撞到会直接扣30%耐久。

“这个只能靠你了。”杨阳看向小雨，“你方向感比我好。”

小雨点头。帆船驶入迷雾区。

屏幕瞬间被白雾笼罩。能见度降到最低，小地图也失效了，只能看到自己周围十米的范围。耳边传来幽幽的海风声，还有隐约的...歌声？

“是塞壬的歌声！”杨阳反应过来，“论坛说听到歌声要立刻捂耳朵，不然角色会失控朝歌声方向去！”

“怎么捂耳朵？游戏里没这个操作啊！”

“物品栏！用布条！麻绳也行！”

小雨手忙脚乱打开物品栏，点击“粗糙的麻绳”，选择“使用”。角色自动用麻绳缠住耳朵。

歌声消失了。

“好险。”小雨松口气。但她很快发现新问题——迷雾中完全失去方向了。帆船在原地打转。

“用指南针！”杨阳说，“比赛开始时系统给每个队发了一个简易指南针，在特殊物品栏！”

小雨这才想起来。她点开一个不起眼的选项卡，里面果然有个指南针图标。点击使用，屏幕上出现一个简易的指南针，指针指向正北。

“终点在正西。”杨阳看着航线图，“我们现在的方向是...东北。偏了。”

“调整。”小雨操控帆船转向。但迷雾中转向很困难，船总是偏。

突然，左舷传来“嘎吱”的摩擦声。

“幽灵船！”杨阳吼道。

小雨向右急转。一艘半透明的幽灵船擦着左舷过去，船上的骷髅水手朝他们挥舞锈蚀的刀。

耐久度掉到85。

“加速冲出去！”杨阳喊道。

小雨将速度提到最高。帆船在白雾中冲刺，几次差点撞上幽灵船，都被她险险避开。

三十秒后，他们冲出了迷雾区。

第三个浮标就在前方。绕过，最后一个检查点完成！

排名从第14升到第11。

“就差一名！”小雨心脏狂跳。她看向前方，终点线已经能看见轮廓，一条虚拟的白色光带横跨海面。

前方有十艘船。第十名是一艘双桅帆船，ID“浪里白条”——是起跑时差点撞上的那个独木舟玩家，他居然换船了，还冲到了前十。

第八、第七都是皇朝的船。第六是散人“疾风”。第五到第一全是皇朝。

“能超吗？”小雨问。他们的船耐久只剩85，速度也因受损而降低了15%。

“必须超。”杨阳眼睛发红，“第十名三千，第十一名什么都没有。冲！”

帆船全力加速。但“浪里白条”显然也发现了身后的威胁，开始走蛇形路线，试图阻挡。

“左边有空档！”杨阳看到“浪里白条”因为转向过猛，左侧露出一个缝隙。

小雨立刻操控帆船从缝隙中挤过去。两船几乎贴在一起，船体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耐久度从85掉到65。

“超了！”杨阳喊道。他们的船头超过了“浪里白条”的船尾。

但就在这一瞬，“浪里白条”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点击了“投降退出比赛”。

投降的船会瞬间消失。但消失前会有一个小范围的爆炸效果，对附近的船造成伤害。

“浪里白条”的船爆炸了。

冲击波将他们的帆船向右推开，船身失控旋转。

耐久度从65掉到30，而且船进入了“失控”状态，五秒内无法操作。

“他疯了吗？宁可退赛也不让我们进前十？”小雨难以置信。

“是皇朝的人。”杨阳咬牙看着“浪里白条”消失前最后的方向——他朝着皇朝的一艘船挥了挥手。“他是皇朝的外围成员，故意卡第十名，防止散人进前十。”

卑鄙。

但比赛就是这样。规则没禁止投降，也没禁止用自杀式袭击阻挡对手。

五秒失控。足够另外两艘船超过他们。

一艘是皇朝的补给船，原本在第11名，此刻趁机超车。另一艘是ID“老船长”的船，是那个在论坛发攻略、告诉他们密道的人。

“老船长”的船擦身而过时，附近频道飘来一句话：

【附近】老船长：对不住了，年轻人。我也要吃饭。

两艘船超过了他们。排名从第9掉到第11。

终点线就在前方三百米。但他们的船耐久只剩30，速度大减，而且刚才的爆炸让帆受损，速度又降了10%。

“追不上了。”小雨的声音发涩。她看着终点线，看着那十艘船依次冲过，看着屏幕上弹出“比赛结束”的提示。

第十一名。

什么奖励都没有。

帆船缓缓驶过终点线。耐久度归零，船开始下沉。

【您的船只已损毁。】

【您已退出比赛。】

屏幕上弹出结算界面：

双人帆船赛 排名：11

奖励：0元

获得经验：500

获得称号：“不屈的航海者”（无属性加成）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小雨盯着那个“0元”，盯了很久。然后她松开鼠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杨阳也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数字在回荡：第十一名，零元。

两小时的紧张，通宵的练习，请假的冒险，赌上一切的冲刺...最后换来一个零。

哈。真可笑。

他忽然想笑，但笑不出来。喉咙发干，发苦。

“我们...”小雨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输了。”

“嗯。”杨阳戴上眼镜，重新看向屏幕。结算界面下面有个按钮：【查看比赛回放】。他点了进去。

回放从起跑开始，加速播放。他们看到自己穿过礁石区，撞浮标，闯暴风雨，斗海盗，破迷雾...每一次操作都精准，每一次选择都果断。他们做得足够好了。

但不够。对手太强，规则太残酷，运气...太差。

回放到最后，看到“浪里白条”自杀式爆炸的那一刻，小雨握紧了拳头。

“皇朝...”她咬牙，“他们就这么怕散人拿奖吗？”

“垄断才能利益最大化。”杨阳冷静地分析，但冷静下是压抑的怒火，“如果散人能进前十，就会有更多散人参赛，会威胁他们的垄断地位。所以他们宁愿让一个外围成员自杀，也要把散人挡在门外。”

“可这是比赛！应该有公平——”

“这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杨阳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刻，“公司里，有关系的人升职加薪，你加班到死还是基层。游戏里，有钱的公会垄断资源，散人只能捡剩饭。现实和游戏，有什么区别？”

小雨愣住了。她看着杨阳，看到他眼里的血丝，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到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输掉这场比赛，对杨阳的打击可能比对她更大。因为提出参赛的是他，制定策略的是他，赌上一切的是他。他觉得，他必须带她赢，必须带她赚到那两万，必须...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而现在，他失败了。

“杨阳。”小雨轻声说。

“嗯？”

“我们...”她顿了顿，“我们赚了五十块钱。”

杨阳转头看她，眼神困惑。

“造船成就，奖励五十块。”小雨点开手机银行，屏幕凑到他面前，“余额646.42。比赛前是596.42，我们赚了五十。”

杨阳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苦，但至少是笑。“是啊，赚了五十。通宵一夜，请假一天，差点把船撞碎，最后赚了五十。时薪...六块二毛五。比最低工资还低。”

“但至少没赔。”小雨说，“而且我们有了经验，船虽然坏了，但图纸还在，材料可以再收集。下次...”

“下次皇朝还会用更脏的手段。”杨阳摇头，“这游戏，散人玩不过公会。我们该清醒了。”

“你要放弃？”

“我不知道。”杨阳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蒙蒙亮，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他看着远处高楼稀疏的灯光，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他们在一个虚拟的游戏里，为了虚拟的货币，赌上真实的睡眠、真实的工作、真实的健康。最后换来的，是五十块人民币，和更深的疲惫。

值得吗？

“杨阳。”小雨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看外面。”

杨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高楼，街道，偶尔有早班公交车驶过。平凡，乏味，昂贵。

“那就是我们的现实。”小雨说，“月租一千八，没窗户，上班挤地铁，加班没加班费，吃泡面都要算价格。我们玩这个游戏，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从那个现实里，撕开一个口子。”

她转过身，看着他：“今天撕开了一点。五十块钱的口子。很小，但至少透进来一点光。如果我们放弃，口子就合上了，我们又回到完全的黑暗里。”

杨阳沉默。

“我知道你很难受。”小雨握住他的手，“我也难受。但如果我们现在放弃，那这五十块钱，这一夜通宵，这次请假，就真的白费了。如果我们继续，也许下次能赚五百，五千。”

“也可能下次还是零。”

“那就下下次。”小雨眼神坚定，“只要我们还在玩，就还有机会。如果我们卸载游戏，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杨阳看着她。小雨的眼睛很红，有血丝，但很亮。那是最初发现这个游戏时的光，是看到十块钱到账时的光，是决定赌上一切参赛时的光。

那光，还没灭。

“好。”他说，反握住她的手，“我们继续。”

两人坐回电脑前。船虽然毁了，但角色还在出生点的小木船上。他们还有3瓶水，4块饼干，一个鱼竿，以及...欠系统的23.5金币高利贷，现在利滚利应该到25左右了。

“先还债。”杨阳说，“钓鱼卖钱。”

“嗯。”

凌晨四点半，两人在游戏里开始钓鱼。体力恢复很慢，因为饥饿值又低了。他们轮流操作，一人钓鱼时另一人休息现实里。

钓到第五条鱼时，天亮了。现实时间早晨六点。

窗外传来鸟叫，早班车的引擎声，城市开始苏醒。

游戏里，他们卖了五条鱼，加上之前剩的一点金币，终于还清了高利贷，还剩下10金币。

“解脱了。”小雨长舒一口气。

“但我们也破产了。”杨阳看着空荡荡的物品栏，“水还剩1瓶，饼干没了，鱼饵没了。得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小雨说，“这次我们有经验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不甘，但也有某种重新燃起的火焰。

这时，系统提示突然弹出：

【全服公告：双人帆船赛圆满结束！感谢各位玩家参与！】

【全服公告：比赛期间，我们收到多起关于“皇朝公会恶意阻挡、自杀式袭击”的举报。经核实，情况属实。现做出以下处理：】

【1. 皇朝公会本次比赛所有成绩作废，奖励收回。】

【2. 涉事玩家“皇朝-浪里白条”（原ID浪里白条）永久封号。】

【3. 排名顺延。原第十一至第二十名，依次递补至前十，获得对应奖励。】

两人愣住了。

杨阳颤抖着手点开排名榜。原本的第十名变成了第九名，ID是...“老船长”。

而他们，是第十一名。

“等等，”小雨声音发颤，“那我们现在是...第十名？”

杨阳疯狂刷新界面。新的排名榜弹出：

9. 老船长（奖励：3000元）

10. 杨阳&苏雨（奖励：3000元）

【您的比赛奖励已重新核算。】

【您获得了：3000.00元。】

手机震动。

两人同时抓起手机。

银行短信：“您尾号3472的账户收入3000.00元，备注：帆船赛奖励（补发）。”

余额：3646.42。

房间里一片死寂。

然后，小雨尖叫起来。

不是夸张的形容，是真的尖叫。她跳起来，抱住杨阳，又哭又笑：“三千！三千！我们有三千了！”

杨阳也笑了，眼眶发热。他紧紧抱住小雨，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窗外，天彻底亮了。晨光照进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但这一刻，两人都觉得，房间里全是光。

“我们...”小雨哭着笑，“我们不用吃泡面了。我们可以去吃大餐，可以买新衣服，可以...”

“可以去看房了。”杨阳说，“虽然还差很远，但至少，可以开始看了。”

“嗯！”

两人坐在电脑前，看着余额傻笑。笑了好久，小雨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老船长现在是第九名，拿了三千。他之前帮过我们，我们要不要...”

“请他喝瓶水。”杨阳笑道，“游戏里的。”

他点开好友列表，找到“老船长”，发去私聊：

【杨阳：恭喜第九名。】

【老船长：你们也恭喜，第十名。】

【杨阳：谢谢你之前的帮助。】

【老船长：互帮互助。对了，有兴趣加入我的散人联盟吗？皇朝这次被重罚，肯定会报复。散人得团结。】

【杨阳：什么联盟？】

【老船长：“深海互助会”。不强制，不收费，就是散人互相照应，资源共享，防止被大公会欺负。】

【杨阳：我们考虑一下。】

结束私聊，杨阳看向小雨。

“加入吗？”他问。

小雨想了想。“加。但我们得有条件——不透露现实信息，不强制参加活动，随时能退出。”

“好。”

杨阳回复老船长，表示愿意加入，但提出条件。老船长爽快答应。

于是，他们有了第一个游戏内的“组织”。

虽然只是松散的联盟，但至少，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现在，”小雨伸了个懒腰，“我们该睡觉了。请假到几点来着？”

“一整天。”杨阳看了眼时间，早晨七点，“我们可以睡到下午。”

“睡醒后呢？”

“吃大餐。”杨阳笑道，“自助餐，有排骨有虾有冰淇淋的那种。”

“好！”

两人关掉电脑，扑到床上。虽然疲惫，但兴奋得睡不着。他们躺在床上，计划着这两千块怎么用。

“先给我妈寄一千。”小雨说。

“好。剩下两千存起来，当首付基金。”

“嗯。但我要先买件新衣服，我那条牛仔裤都磨白了。”

“买。”

“你也要买。你那件格子衬衫穿三年了。”

“好。”

他们说着，计划着，笑着。

窗外，城市完全苏醒。车流声，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他们来说，这也是新的一天。

余额3646.42。距离三十万首付，还差296353.58。

还很远。

但至少，他们起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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