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离书，请过目

推开前厅的门时，谢归渊已经坐在上首了。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绯色官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左肩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沉，更冷，像结了冰的深潭。

厅里没有旁人，连一贯伺候的丫鬟小厮都被屏退了。

桌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没有动过的痕迹。

“大人。”我停在门槛内三步处，垂眸，福身。

礼数周全，姿态恭顺。

和从前每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过来。”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可那两个字里透出的、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却比往日更重。

我依言走过去，在他面前五步处站定。

然后，抬眼，看向他。

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谢归渊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今日之事，”他顿了顿，指尖在黄花梨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你有什么要说的。”

是问句，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大人是指……”我轻声问，像是真的不解，“猎场遇刺之事？”

“苏挽宁。”他打断我，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锁住我，像要穿透这副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厅内一时沉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轻响。

我看着他肩上渗血的绷带，缓缓勾起唇角。

“大人是想问，我为何没有像条狗一样扑上去，替您挡下那支箭？”

谢归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是想问……”我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我最后那句‘还你的’，是什么意思？”

“啪！”

他手中的茶盏，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冰凉的茶水混着茶叶溅出来，打湿了他修长的手指，和墨色的袖口。

“苏、挽、宁。”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胆子？”我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大人给的啊。”

“十年前，我父母双亡，是大人将我接到身边，教我识字明理，授我诗书礼义。是大人告诉我，在这世上，软弱是最无用的东西。”

“是大人，一点一点，亲手将我雕琢成如今的模样。”

“现在大人却要问我，”我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是谁给我的胆子？”

谢归渊死死盯着我，胸口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肩上的伤口大概是被牵动了，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好，很好。”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

“看来是我往日对你太过纵容，才让你忘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残忍的光。

“自己是什么身份。”

身份。

是啊。

我是什么身份？

是他“故人之女”，是他“养在身边的孤女”，是他可以随意摆布、随意决定生死的……一件器物。

前世，我就是被这“身份”二字，困了十年，也骗了十年。

“大人说得对。”我垂下眼睫，遮去眼底翻涌的寒意，“阿宁确实忘了。”

“所以今日前来，便是想请大人……”

我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折叠整齐，边缘泛黄，是一封……婚书。

三年前，他亲笔所写，亲自送到我手上的婚书。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待我及笄，便迎我入府为贵妾。

前世，我将它视若珍宝，藏在枕下，夜夜摩挲，仿佛那样就能离那个“谢夫人”的位置近一点。

后来才知道，所谓“贵妾”，不过是他稳住我、让我继续为他卖命的饵。

是插在我心口十年，最后被他亲手碾碎的一根刺。

我将婚书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请大人，收回此物。”

谢归渊的目光，落在那封婚书上。

停留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都暗了几分，厅内的光线变得昏沉。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封婚书。

没有打开看。

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它，缓缓地，一点一点地……

撕开。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宣告，也像某种终结。

他将撕成两半的婚书扔在桌上，抬眼看我，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怎么，这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

“林啸说，你今日在猎场，与靖王的人说了几句话。”

靖王。

萧衍。

当朝七皇子，谢归渊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敌。

也是前世，唯一一个在谢归渊要杀我时，站出来为我说过一句话的人。

虽然那句话没什么用，虽然他自己后来也死在了谢归渊手里。

但至少，他试着拦过。

“靖王殿下只是路过，问了问猎场的状况。”我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

“路过？”谢归渊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靖王殿下倒是会‘路过’。”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和淡淡的血腥气。

冰凉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迫我抬头与他对视。

“阿宁。”他唤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情人低语，说出来的话却淬着毒。

“记住你的身份。”

“你是我谢归渊的人。”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掐得我下颌生疼。

“也必须是。”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我苍白平静的脸，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然后，我轻轻勾起唇角，笑了。

“大人说笑了。”

“婚书已毁，我与大人，便再无瓜葛。”

“至于身份……”

我抬手，轻轻拂开他掐着我下巴的手。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的意味。

“从今往后，我只是苏挽宁。”

“苏家的女儿，苏府的姑娘。”

“与谢大人您……”

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然后缓缓福身，姿态恭敬，眼神却冷得像冰。

“再无相干。”

说完，我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苏挽宁。”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方才更冷，更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踏出这道门，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脚步未停，手搭在门扉上。

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秋日昏沉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神愈发冰冷。

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大人。”

我轻声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我的路，从来就不在您手里。”

门开了，又关上。

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身后。

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

然后，抬步，朝听雪轩走去。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但没关系。

没有路，我就自己闯一条出来。

一条能让我苏挽宁，堂堂正正活着，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不必再为任何人去死的路。

至于谢归渊……

我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鸩酒穿喉的灼痛。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首辅大人。

我们的账……

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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