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阳

大山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没读过什么书，无法想象高楼大厦和霓虹闪烁的城市风貌，见过的只有遍地的棉花，向日葵花，油菜花，和县城集市上的爆米花，以及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大山小岭，和坍圮的土块石块。

直到那个少年出现，从小环绕她四周，以为以后也会贯彻她整个世界的土黄，突然被他的白色毛衣，藏蓝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冲击到心窝窝里。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十三四岁裹着大头巾准备上山捡柴的土妞，而他却是十七八岁一看就是城里人却被麻绳绑着双手的靓仔。

林林是她的名字，俗不可耐，意欲简单。

“林林，你爹呢？”

还没欣赏够眼前的“花花世界”，一句不和谐的音符打断她的幻想。

“他在家干活，老叔，你怎么把他绑着？”

老叔狠拽了几下绳子，那少年一直保持倔强的脸，绳子突然收紧加力，他的眉头也跟着收紧，往前一个趔趄。

“大人的事儿小孩别管，出去玩去。”

林林踩着自家老爹从县城买的花朵小皮鞋，也只是原地稍微蹭了蹭脚底板，无动于衷。

去她家的路只有这一条窄小而上的坡道，老叔啧了一声。

“老叔，你这是不对的，拐卖人犯法，我可以去报警。”

少年目视前方的空洞眼神终于转移到这个小脏孩儿身上，通过头上那七彩大头巾和花朵鞋，依稀能辨认她是个女娃。

见少年那熠熠发光的眸子上下扫着她，林林高兴极了。

她心中发誓：这个少年她救定了。

“瞎说啥？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我得去找你爹。”

“哦。”

去她家，很安全。

柴索性随它在山上放肆一会儿，眼前事绝对更重要，林林没好意思和少年搭话，蹦跶着在前面给他们开路。

林林家不算富裕，平房连排三间，院里猪圈鸡圈都有，厢房是后盖的，预备给哥哥娶媳妇用。

木门开着，林林娘在压水井旁洗菜，林大在用心钻研怎么打小板凳。

伴随着猪哼哼声，和林林的叫声，林大抬起头，太阳光正足，他眯着眼，为看清来人用胳膊挡了挡。

“哥，先别忙了，我有事跟你说，嫂子也在家呢。”

卫芳擦了把头上的汗，微笑点头。林二火急火燎的进东屋，把水壶里的水喝了个精光。

平复心情正要开说，眼睛瞄到门边一上一下有两双贼溜溜的小眼睛。

“去去，大人要谈正事，别捣乱。”

林二颇为不放心，探头见门口没人，又郑重其事的关上。

林大全程都在看被绑在一边的大小伙子。

“这是你拐来的？”

林二恼火：“这一路可把我憋坏了，他妈的，来一个人解释一遍，嘴皮子都磨薄了。”

林大疑惑，指了指少年身上的绳子：“那这是？”

“这孩子是我救的，今儿去县城办点事，回来的时候看天还早，想省点钱，就决定腿儿着回来。

“没想到在路上看他躺在中间，把我吓的，赶紧探了探他鼻息，我林二闯荡江湖多年，这意识还是有的。”

林大不耐烦打断：“别吹，有事说事。”

林二面子上挂不住，毕竟是亲哥哥，也顶撞不得，他臊眉耷眼继续说：“正探着呢，他突然就睁眼了，好家伙，那把我可吓完了，我还一句话没问呢，他上来就打我，你看把我打的。”

胳膊被他拧了个麻花，展示给林大看。

林大瞅了一眼，胳膊懒懒散散搭在炕中间的桌子边沿，他敷衍点头，流露出不耐烦之意。

林二最害怕自家亲哥哥，尤其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倒比那横眉竖目还可怕。

“这小子劲儿太大，好像学过点儿啥，我一看咱不是个儿，就大声嚷嚷我是个好人。”

似乎密码正确，少年停手，上下把他看了个遍，不知怎么得出的结论，说他不可靠，又打上了。

“我就这么生生扛了几拳啊，还好他突然头疼，我赶紧用身上的裤带给他绑了。”

林二这是做了件好事，林大仔细打量起少年的模样，眉清秀，鼻高挺，唇微薄，生着一双桃花眼，乖乖！竟比那女人还好看。

这人恐怕不俗！

“既然救了人家，就好好和他说说，绑着像话吗？”

林大抬腿就要给松绑，林二伸出青紫胳膊拦着：“哥，别去，危险。”

林大犹豫不决，还是决定先问问：“孩子，你叫什么？多大？”

少年不说话，眼睛只是看，打量完屋子打量人，仿佛是把两人研究透了，闭上眼不爱看他们。

脾气挺古怪！非池中之物！

林大把念书时学过的形容词全用了个遍。

“这么绑着也不是事儿，要不你再辛苦一趟，去县城报警吧。”

林二摇头：“哥，我刚回来，这一遭既耗费体力又耗精力，要不我明儿再去吧，再说他又不是聋子，也肯定知道我们是好人，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林大答应：“拉倒吧，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玩意儿，好人也让你说成坏蛋了。”

“那这孩子就放你家，我怕他再打我。”

“行，你先回去。”

林二出来，林大出去送，屋里就剩下男孩一人，他还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咚咚咚”

门开着，却听到敲门声，是特意提醒他的。

少年睁开眼，先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微微低头，还有个熟悉的脏脸蛋。

两人踮起脚尖，悄悄走过来。

“哥，你问我问？”

“我问吧。”

林安问：“你从哪儿来？多大了？”

少年依旧习惯性的打量来人，不多时已看破，低头不说话。

林林纳闷：“你是不是问到人家不想说的了？”

林安摸不着头脑，退居幕后。

林林窜到贴着牡丹花的镜子面前，露出了标准八颗牙，笑的灿烂，酒窝深深的。

她保持这种微笑再次跑过来：“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并未抬头，他沉思片刻，答道：“我不记得了。”

此话一出，把二人惊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你会说普通话？”

少年语塞，对他们的关注点表示难以理解，细细想来，这里的人确实操着一口方言，也并不浓郁，能听懂。

见人家没反应，林安轻弹了弹林林脑袋：“这不是重点，你接着问。”

“哦哦，那你家是哪旮瘩的？”

少年摇摇头。

“坏菜了，他全忘了，这可咋整？”

小小林林猛的一拍手，二人泄了气。

林安透过窗户往院子里看，爹和老叔还在门口聊天，他们还有时间。

“小妹，要不我摸摸他口袋，有没有有关他身份的东西啥的。”

“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那你摸吧。”

林安上前一步，准备“上下其手”，被少年一个眼神警告出局。

“妈妈呀，他这眼神好像要杀了我。”

林林无奈：“一定是因为你没笑。”

对哥哥表示嫌弃后，她又挂上八颗牙微笑上前靠近：“哈哈，哥哥，我们就是想帮你找回记忆，你要配合。”

林林试探性的伸出手，搭上他的胳膊，对方没有反应。

林林一喜，林安黑脸：这小子莫非看上小妹了？不会，妹妹这焊在脸上的脏脸，根本看不清楚长啥样。

顺利从裤子口袋翻到一张纸，林林入学晚，才上到六年级，认几个字足矣。

“特邀裴政聿博士任本次心理研讨会讲师......啥意思？”

林安接过，瞅了瞅少年，又瞅了瞅邀请函。

“他小小年纪能当博士？那不成天才了，这邀请函肯定不是他的。”

林林眯缝眼睛高深的捋着不存在的胡子：“也对，他身上再无任何物件，我们应当如何？”

林安配合她：“要不然，取一别名代替，小妹以为怎样？”

“甚好甚好。”

“应叫他林泰，和我的名连起来，有安泰之意。”

“俗！俗不可耐！比爹的名字还俗。应叫他林太阳，他是咱村最耀眼的。”

“拉倒吧，还不如我呢，让他自己选，喂，你说你想叫什么？”

少年脱口而出：“林阳。”

林林高兴了，这个名字再适合不过了，她完胜。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丫头，我让你捡的柴呢？大安，还不复习又想复读一年？”

“爹，他说话了，他说他叫林阳。”

林大挑眉，略显意外：“姓林？”

不自觉涌上一丝好感，老林家一家亲。

“孩子，你今天先在我家住，明天我们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到那你和警察说吧。”

林阳听到了，看了看林林，即使脸脏也能看出这丫头纯真善良，他只愿意相信她的话。

林林引着他点头，林阳也点了点头。

林大松了口气，把他送走以后接着过自己平常日子，留在这里迟早祸患无穷。

祸患这就来了，林家村挺大，人烟却稀少，带回来个“白面少年”，全村轰动，村长翌日清晨拜访林大家。

村长什么人物，那在林家村地位不是一般的高，到家里做客，那可是给长脸了，当然好烟好茶招待。

“行了林大，别忙活了，我来没啥事，就是想了解下情况。”

“村长你这话说的，难得的贵客，我能怠慢了么，再说我们家有啥情况是您不知道的。”

村长也没墨迹，直接上主题：“听说林老二从城里拐回来一个男孩？”

林大登时傻了，这外面都传成这样了，这还得了。

“村长，你是了解林二的，他......”

“咱们林家村哪家哪户我不了解，嗯？他们家无儿无女，急的都重金寻偏方了，拐个孩子回来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林大呀，我们村虽然在大山里，可也是近几年的先进代表村，你们突然给我整这么一出，村民口口相传，传到村外刘老二那里，这后果可非同一般呐，你说责任谁来担？是你啊，还是老二啊？”

一大套话下来，村长不再继续强调，他慢悠悠饮下那碗茶，茉莉花，正是他的爱饮，林大上道。

林大冷汗下来了，没想到捡回来个孩子，还捡出事了，这可咋整？

“村长，这孩子不是拐来的，是老二救回来的。”

林大赶紧把来龙去脉与他说个清清楚楚，连林二受伤这种小细节都不放过。

沉默半晌，村长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那这孩子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吗？”

林大点点头，赶忙招呼林林去厢房把人带来，林阳还是穿的昨天那身，林林拉着他的手，拉到房间。

“村长叔叔好。”

“哎！你看这孩子多讨人喜欢，就是脸脏点，林大你也是，小女孩家家的，给洗洗，干干净净的。”

林阳警惕的看着屋里的陌生人，站在门口，多一步都不走了。

林大搭话：“洗了还这样，不知道整天上哪儿轱辘去。”

村长又把目光移到林阳身上，不知道是不是看林林看的，凸显出这男孩脸透白。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大耳边：“有钱人的面儿大。”

林大附和点头，也试着观察，好半天，也只能看到一个鼻子一张嘴。

“小朋友我问你，你家在哪儿啊？”

村长还是有点墨水的，知道城里那套，拉近距离。

林阳未开口，林林抢着做了代理发言人。

“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林大脱口而出：“你昨天不还说他叫林阳吗？”

林林挠挠脑后：“林阳是我和哥给他起的名。”

“哼，现在看来更加说不清了，我更倾向于林二白捡这么大个儿子回来。”

林大思索片刻：“村长，我们不给村里添麻烦，今天我就让老二先去派出所登记，等人来寻他的这些日子，暂时先养在我们家，你看行吗？”

村长喜笑颜开：“只要不是拐来的，一切都好说，这样吧，刚才丫头不说他叫林阳吗？你就对外说这是你外地来的侄子。”

“好，好极了，村长我送送您。”

林大有眼力见，看到村长一杯接一杯的喝，临走把那包茶叶也拿手里。

剩下两个小孩在屋，林林突然宣布：“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二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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