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伤口

方白走后的第七十五天，第五封信到了。

信封是白的，纸边整齐。上面写着“凌峥收”三个字。“峥”字的最后一笔，收得自然，不紧不慢。他不练了。写熟了。写到不用想，手自己知道怎么收。侯小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信。他没跑。走得不快不慢。鞋带系得很紧。他把信递给凌峥，没说话。退后两步，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在地上划。划了一道，又一道。划得很深，指甲里塞满了土。

凌峥打开信。纸上写着——

“凌峥：大牛走了。他爹生病了，他回去照顾。走的时候给我磕了个头。我说不用磕。他说方白哥，你教我打拳，我没钱给你，磕个头应该的。我说不用。他已经磕了。额头上有土。他没擦。”

“小七哭了。他说大牛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他还打拳吗？我说会的。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他打准了。打准了就不会忘。”

“武馆还剩四个人。小七问我，方白哥，你会走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走了谁教我们？我说你们自己练。练不会的，写信问我。他说我没读过书，不会写信。我说我教你。”

信到这里停了一下。下一段隔了一行。

“凌峥，我教小七写信了。第一个字是‘凌’。你的姓。他写了好几遍。‘凌’字的左边写窄了，右边写宽了。我说好看。他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他笑了。”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我的手好多了。疤还在，不疼了。”字写得很小，挤在角落。比之前的字都小。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但他还是写了。

凌峥拿着信，站在演武场中央，看了很久。风吹过，纸角被掀起来。他用手按住。他的手指按在“额头上有土。他没擦。”那行字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侯小石蹲在旁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没哭。凌峥的眼睛也红了。两个人对视。谁都不说话。

“他说什么？”侯小石问。声音哑了。

“说大牛走了。爹生病了。回去照顾。走的时候给他磕了个头。额头上有土。他没擦。”

侯小石愣了一下。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没出声。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在蹭。蹭脸上的东西。他哭了。没出声。眼泪滴在地上，砸出土坑。很小的坑。一个一个。

凌峥看着侯小石的头顶。头发乱糟糟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他把目光移开，继续看信。看到背面那行小字——“我的手好多了。疤还在，不疼了。”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盯着“大牛走了”三个字看了很久。想起大牛。方白信里写过。十八岁，比方白还大一岁。不会打拳，力气很大。一拳能把木桩打裂，打不准。方白教他。他学得慢。一个动作练三天，还是歪的。小七说他笨。方白说不笨，只是慢。现在他走了。爹生病了。走的时候给方白磕了个头。额头上有土。他没擦。

他把信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小字——“我的手好多了。疤还在，不疼了。”字写得很小，挤在角落。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但还是写了。他想让凌峥知道。他的手不疼了。疤还在。

他想起方白第一次伸出手的时候。在城东土地庙。老槐树下。手心有一道疤。新的，粉色的。是他割自己的那道。他说“这个，我会留着。”现在他说不疼了。疤还在。留着。

他从枕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方白走的第七十五天。他来信了。大牛走了。爹生病了。走的时候给他磕了个头。额头上有土。他没擦。小七哭了。他教小七写信。第一个字是‘凌’。小七写窄了。他说好看。小七笑了。他说手好多了。疤还在。不疼了。”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墨水还没干。他吹了一下，等它干。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下。把信折好，也放进去。和之前五封放在一起。六封信了。他拿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用手指摸了摸。纸是平的。字是写的。他摸不出。但他知道那里写着“不疼了”。他把信折好，放回去。把枕头顶起来，又放下。听到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落叶。他没动。

第二天，凌峥去演武场。他打了五百拳，停下来。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又一滴。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湿的。温的。

温阮站在场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他的方向。

“喝了。”

凌峥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还给她。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她的方向。他转了。

“方白来信了。”

“说了什么？”

“说大牛走了。爹生病了。回去照顾。走的时候给他磕了个头。额头上有土。他没擦。”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她把碗收进袖中。

“他教小七写信了。第一个字是‘凌’。小七写窄了。他说好看。小七笑了。”

“嗯。”

“他说手好多了。疤还在。不疼了。”

温阮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没哭。她的眼睛也红了。没哭。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笑了吗？”

凌峥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停了一下。没掉下来。又提了一点。停了一下。还是没掉下来。又提了一点。这一次，嘴角挂在那里。不是笑。是快要笑。他试了三次。嘴角挂在那里，不上去也不下来。

温阮看着他。看了很久。

“快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按。

“凌峥。”

“嗯。”

“他的手不疼了。”

她走了。凌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拳头靶，继续打拳。一拳，一拳，一拳。打完一千拳。天黑了。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温的。

他站起来，把绷带解开，搭在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他摸了摸。不疼了。疤还在。他攥紧拳头，松开。又攥紧。又松开。纹路没变。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到老管事的房间门口。门开着。老管事坐在床沿上，手里没捧族谱。空着手。他抬起头，看着凌峥。凌峥站在门口，没进去。

“方白来信了？”老管事问。

“嗯。”

“说什么了？”

“说他的手不疼了。疤还在。”

老管事愣了一下。他看着凌峥的手。凌峥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那道纹路被月光照亮。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

“你的还疼吗？”老管事问。

凌峥沉默了一下。

“不疼了。疤还在。”

老管事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凉，手指很细，骨头凸出来。手背上有老年斑。他翻过来，手心朝上。纹路很乱，生命线很短。他看了很久。

“我的也还在。”他说。

凌峥站在门口，没说话。站了很久。转身走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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