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后街,永昌阁的暗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沈云舒把那樽梅瓶转了半圈,指尖在瓶腹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她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罗永年听见了,吓得一哆嗦。他认识沈云舒三年,从没见过这位造办处头一位女掌案骂人。她这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极小的梨涡,看着像哪家走丢的闺秀——当然,你得忽略那双整天跟窑火打交道的手,指节上三道烫疤,虎口全是老茧。她自己倒不怎么在意,只是偶尔进宫送瓷样的时候,会把手往袖子里多缩一截。
此刻那梨涡不见踪影。
“沈姑娘,这东西……不对?”罗永年搓着手,嗓子压得只剩气声。
“不对大发了。”
油灯光扑在她脸上。她生得不算多美,但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眉尾斜飞入鬓,眼睛不大,瞳仁却极黑极亮,像是窑炉风门后面那团最安静也最烫的火。平时敛着,看不出什么。可一旦盯上某件东西,那目光跟鉴瓷的锔钉似的,能扎进釉面底下三寸。造办处的老师傅说过,沈掌案这双眼,上辈子大概是欠了瓷器的债。
她把灯拉近些,指尖点住那片釉色下透出的暗青色划痕。不是花纹,是几个蜷曲如蚯蚓的记号。
然后她做了个习惯性动作——右手把左手的袖子往上卷了一道,又卷一道,再卷一道。三道卷完,刚好露出手腕。
罗永年知道,这是她要看真东西了。
“永乐官窑,甜白釉暗刻龙纹梅瓶。器型、釉色、胎骨、龙纹走势,都对。”她的声音慢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瓶子说话,“唯独这儿——釉下暗记。不是官窑的款,是私记。”
“我祖父的独门手法。‘沈’字草书的变体,嵌在云纹里。他老人家在御窑厂,只给自己经手的重器留这个。”
罗永年倒吸一口凉气,退了半步。
“可这是……”他声音发抖,“这是随葬的东西!景陵里头——”
“它不该在这儿。”
接话的不是沈云舒。
暗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一个人侧身进来,顺手掩上门。
沈云舒第一反应是看罗永年——这暗室是他永昌阁最隐秘的地方,连店里的伙计都不一定知道入口在哪儿。这人跟回自己家似的就进来了。
第二反应才去看人。
很高。她得仰头才能看见他下巴。穿一件青灰色袍子,面料寻常,但腰线收得利落,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五官算不上好看——颧骨略高,眉骨处一道旧疤把左边眉毛截断了三分之一,让他的脸看上去左右不对称,一边沉着,一边更沉着。看着不到三十岁,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重了,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道断眉。断得挺别致,像一道没烧好的窑裂缝。
他亮了亮手里的牙牌:“内务府慎刑司笔帖式,顾明轩。奉旨,协查御瓷外流案。”
沈云舒目光在他断眉上停了不到半秒,落回梅瓶上:“顾大人。协查?协查到我头上了?”
“沈掌案眼力京城独一份。”顾明轩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梅瓶。烛火在他眉心那截断眉上跳了一下。“这瓶子,你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我沈家的催命符。”
她把梅瓶放下,釉面冷光在眼底一闪。这樽梅瓶,她在景陵随葬清单副本上见过——永乐甜白釉梅瓶一,随大行皇后梓宫入葬。应该在坟里,不该在鬼市。而上面有祖父的暗记。
单这一条,一旦被人捅出去,就是沈家勾结盗陵、私窃御物的灭门之罪。
罗永年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沈姑娘,天地良心,我罗永年真不知道这东西是——”
“我知道你不知道。”沈云舒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你要是知道还往我这儿送,现在你已经趴地上了。我也不是吃斋长大的。”
罗永年把嘴闭上了。
沈云舒转向顾明轩:“顾大人,您的密旨,到底要查什么?别拿抓盗墓的糊弄我。抓几个倒斗的用不着慎刑司,更用不着半夜三更摸到暗室里来。”
顾明轩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摊在桌上。
“过去半年,各地密报,疑似御瓷赝品流往西洋商船,计一十七件。工艺极高,几可乱真。但每件都留了破绽——釉料配比差一点,胎土产地有疑。”
“故意的。”沈云舒说,“造假的人想让识货的看出来。”
“我也这么想。”
“你当然这么想,不然你来找我干嘛。”话一出口,沈云舒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平时跟宫里的人说话不这样。大概是今晚这樽梅瓶让她心里长了一团火,烧得她不想装了。
顾明轩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来找你,还因为另一件事。”他顿了顿,“翰林院瓷器库顾问何文渊,三日前上折,弹劾造办处有人私藏景陵随葬品、与外勾结。”
暗室里一下子静了。
罗永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看看沈云舒,又看看梅瓶,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又咽回去了。
沈云舒没动。
“弹劾的是谁?”她问。声音很平,但她卷上去的那三道袖子底下,手腕的脉搏跳得飞快。
“弹劾的是‘造办处瓷作掌案沈氏’。”顾明轩一字一顿,“折子被压下了,但我看过副本。何文渊说他有证据,只是尚未呈堂。”
“所以这樽梅瓶——”
“是证据。或者更准一点,”顾明轩的目光落在梅瓶上,“是有人特意送到鬼市,想让何文渊找到的证据。何文渊前日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告诉他鬼市有此物。我截获了信。”
沈云舒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好看的、带梨涡的笑。是气笑的。
“好得很。”她说,“我沈云舒在造办处待了六年,从画样女工做到掌案,靠眼靠手靠一天看三百件瓷器看得眼睛快瞎。不靠爹不靠舅舅不靠认干亲——我也没得靠,沈家就剩我一个了。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一盏茶还没凉透,过去的事就找上门来了。”
“不光找上门,还踹了我一脚。往悬崖底下踹。”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话说多了。大概是被那樽梅瓶上祖父的暗记勾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有的没的压下去,看向罗永年。
“罗掌柜。”
“在、在——”
“鬼市那几个生面孔,长什么样,哪里口音,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越细越好。”
“我、我这就给您——”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伙计跌撞进来,脸色煞白:“掌柜的!外头来了一队兵马司的人,说接到线报,咱们店里私藏贼赃,要搜!”
罗永年腿一软,扶着桌沿才没坐倒。
顾明轩面色微变,与沈云舒对视一眼。线报、匿名信、弹劾、搜铺,这不是巧合。有人算准了每一步。
“这樽梅瓶,”顾明轩压低声音,“一旦在你这铺子里被搜出来,沈家私通盗陵就是铁证。到时候你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沈云舒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兵马司的人已经在拍门了。靴声、刀鞘碰撞声越来越近。罗永年满头大汗地看着她,嘴一张一合的,说不出完整话来。
十息。最多十息。
她手里这樽梅瓶,就是沈家灭门的铁证。
而她连它背后是谁、为什么、布局多久了——一概不知。
沈云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黑亮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犹疑。
“顾大人。”她语速极快,把梅瓶往他手里一塞,抬头直视他。
这姑娘个子才到他胸口。手上有烫疤。袖口卷了三道还没放下来。瞳仁里有火。此刻她在赌,赌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人的立场,赌一封他没亮出来的密旨内容。
顾明轩低头看她。
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他在哪里见过。
“现在有个很不合规矩、且会让你掉脑袋的问题,”沈云舒说,“你那密旨,管不管从犯?”
“管。”他说,“只要是查案需要。”
“那就行。”
沈云舒转身,从暗室角落翻出一樽差不多大小的民窑梅瓶。东西不值钱,摆着充门面的。她塞进罗永年怀里,飞快交代了几句。罗永年瞪大眼睛,咬牙点点头,抱着瓶子从后门溜了。
前院的拍门声已经变成砸门。
沈云舒推开暗室的门,走进前堂,理了理衣襟。袖子忘了放下来,左手的袖子还卷着三道,露出一截手腕。她也顾不上管了。
站定。
大门被撞开的一瞬,她抬起眼。
领头的巡捕愣了一愣——铺子里没有赃物,没有慌张的伙计,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安静站着,眼睛黑得像两团窑火。袖子卷了三道,跟要跟人打架似的。
“哪位是管事的?”沈云舒声音不高不低,“造办处瓷作掌案沈云舒,在此办案。贵司接到的线报,不妨说说来源。”
巡捕面面相觑。
后院,顾明轩将那樽真正的梅瓶揣进袍中,从侧窗无声翻出。落地时回头看了一眼灯下的那个影子。
袖子还卷着。
胆子是真大。
他嘴角动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当夜。
兵马司巡捕在永昌阁搜了一炷香工夫,除了一樽不值钱的民窑梅瓶,什么也没找到。领头的脸色难看,甩下一句“线报有误”便收队走了。
沈云舒站在空荡荡的铺堂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慢慢把左手的袖子放下来。一道,两道,三道。
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刚才憋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罗永年从后院探出头:“沈、沈姑娘……走了?”
“走了。”她把民窑瓶子放下,“罗掌柜,你这铺子不安全。今晚的事,一个字不要往外说。鬼市那几个人的画像明天一早给我。”
“那您——”
“我回造办处。”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子上其实没灰,但这个动作她每次办完事都要做,像是把一身的麻烦也拍掉似的。
“有人想看我慌,”她说,“我不能慌。”
走出永昌阁。
秋夜风凉,月亮很好。青石板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一半,肚子叫了一声。
沈云舒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今晚还没吃饭。罗永年的人来报信的时候她正在灶房热一碗剩粥,粥还没热透,人就跑出来了。
“倒霉。”她嘟囔了一句,“粥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
六年前沈家被抄那天,祖父把她的手攥得生疼,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云舒,记住,咱家的瓷器,是干净的。”
那年她十岁。不懂什么叫“干净的”,只知道家里的东西被人一箱一箱抬走,祖父被人架着胳膊拖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记了十三年。
后来她在造办处从画样女工做起。别人靠爹靠舅舅靠认干亲,她靠什么?靠眼。靠手。靠一天看三百件瓷器看得眼睛快瞎。宫里的太监宫女在背后叫她“瓷呆子”,她也懒得理。呆就呆吧,瓷器比人好懂。
然后今晚,一樽梅瓶从坟里爬出来,带着祖父的暗记,砸在她面前。
有人在往外捅当年的事。用随葬品,用赝品,用弹劾她的折子。那个人要么想给沈家翻案,要么想借翻案之名,把她沈云舒——沈家最后的活口——彻底摁死。
无论哪种,她都得比对方更快。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
她想起一件事。刚才在暗室里,顾明轩说“何文渊前日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她当时在赌命,没顾上细想。
现在回过味来了。
“他一个慎刑司笔帖式,怎么能截获翰林学士的私人信件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永昌阁的方向。
屋顶上已经没有人了。
沈云舒皱起眉,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走。步子比之前大了些。心虚的时候她走路就会迈大步,苏静婉说过她这毛病,她死不承认。
慎刑司值房,亥时三刻。
顾明轩推门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灯亮着。
他的书案前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深紫色的蟒袍在灯下暗沉沉的。一张老脸,皱纹深得跟窑炉里烧裂的釉面似的,但那双眼睛——两颗老玛瑙珠子似的,温润底下是硬的。
萧谨行抬起眼,语气平淡,跟问今天吃了什么似的:“这么晚才回来。查案去了?”
顾明轩站定,垂手行礼:“干爹。”
然后他看见了。萧谨行手边放着一封折子。他今晚去截的那封——何文渊弹劾沈氏的副本。
不,不是副本。是原件。上面压着御批的朱砂印。“留中不发”。
顾明轩的指尖微微一紧。面上没动。
“这封折子,”萧谨行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折子一角,像拈一片茶叶,“你觉得,陛下为什么留中不发?”
顾明轩没说话。
“因为陛下也想知道。”萧谨行自问自答,“想知道沈家那个丫头,到底知不知道当年的事。想知道她手里,有没有沈鹤亭留下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顾明轩面前。个头只到顾明轩肩膀,但那种压迫感跟身高没关系。
“你今晚去永昌阁,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知道。我不拦你。你查你的案,我做我的事。但是明轩——”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顾明轩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拍一只养了多年的猫。
“沈家的事,比你想象的深。有些水,搅浑了,就再也清不了了。”
顾明轩垂着眼:“干爹提醒的是。”
“回去吧。”萧谨行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对了。那樽梅瓶,你留着查案可以。别让沈家那丫头看出太多。太聪明的人容易死得早。”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顾明轩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虎口的茧,掌心的疤。十三年前在窑厂留下的。那场火,烧了三天。
那年他十四岁。被萧谨行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烧裂的瓷片。上面有半个没烧完的暗记。沈鹤亭的独门手法。
后来萧谨行收了他,给他换了身份,让他进了慎刑司。他没问为什么。萧谨行为什么会出现在窑厂的火场,为什么会救一个不相干的学徒——他都没问。问了,对方也不会说真话,不如自己查。
十三年了。
他查那场火的起因,查沈鹤亭的案子,查那批“泄密”的配方到底去了哪里。每查到一步,线索就断在萧谨行这里。不是被销毁就是被调走,干净得像有人专门打扫过。
然后今晚,暗室里那樽梅瓶底下的暗记,和当年他攥着的那片碎瓷上的,一模一样。
沈家最后的那个丫头,站在他面前,把瓶子塞进他手里。
那个眼神——和当年沈鹤亭在火场外护着最后一个窑炉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把命赌在他手上。
这买卖沈家已经做过一次了。十三年前那次,沈鹤亭赌输了,搭上了全副身家性命。
这次呢?
顾明轩把梅瓶放进密柜,锁好。
他不知道萧谨行今晚来,是提醒,还是警告。也许都有。也许他也在等,等沈云舒能查出多少,等顾明轩会站在哪一边。
烛火在他眉心的断眉上跳了一跳。
然后他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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