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两天没睡一个囫囵觉。
第一天夜里在永昌阁暗室赌命,第二天夜里在瓷器库房蹲到天亮,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从卯时坐到酉时,面前摊着苏静婉的比对记录、小福子给的钥匙、和一张她自己画的西角门地形草图。
造办处的窗格子从早上的金黄变成了傍晚的橘红,又变成了现在这种灰扑扑的暗蓝。她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你再不喝,茶叶都要泡烂了。”苏静婉从釉料堆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昨晚熬了大半夜,今天又趴在那堆瓶瓶罐罐里没挪过窝。不过她精神好得很,一说到釉料就跟吃了补药似的。
“顾不上。”沈云舒把地形草图转了个方向,拿笔尖点着西角门的位置,“酉时三刻。永兴号木器行的车。七箱官瓷夹在木器里。冯德海的人会在门外接应。”
“你打算怎么拦?”
“不拦。”
苏静婉愣了。
沈云舒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灯下像两颗刚从窑炉里夹出来的煤核。“拦了人赃并获是没错,但冯德海不在车上。抓到几个小喽啰,他推得干干净净。这条线就算断了。”
“那你要——”
“跟。”沈云舒把笔搁下,“货出了西角门,总要送到冯德海手里。跟着货,就能找到冯德海的窝。找到了窝,就能找到他和萧谨行之间的凭证。”
苏静婉想了想,点头。“倒是个好主意。但你怎么跟?西角门出去是外城,外城往南是码头方向,你一个人跟着一辆车,走到半路人家的暗哨就发现你了。你可别跟我绕弯子了,这活儿不是一个人干的。”
“我知道不是一个人。”
“那你还——”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不重,但有节奏,像是敲门的人不太确定该不该敲。
苏静婉看了沈云舒一眼,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明轩。
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腰带扎得比平时紧,袖口也用绑带束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不那么像笔帖式了——倒有点像沈云舒第一次见他时的感觉:一把没出鞘的刀。只不过今天这刀像刚磨过。
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包子。”他递给苏静婉。
苏静婉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亮了。“热的!张记的?这个点儿张记早该收摊了——”
“今天去得早。”
苏静婉用一种看到鬼的眼神上下打量他。顾明轩面不改色,绕过她走进屋里,站在沈云舒的案子前面。
“西角门,今晚。”他说。
“我知道。”
“酉时三刻。”
“也知道。”
“你打算怎么弄?”
“跟着。”沈云舒说。
顾明轩沉默了一瞬。他眉心那截断眉在灯下压出一道小小的阴影,跟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照——像是在忍一个不合适的笑。
“我也这么想。”
“那你来干嘛?”
“送包子。”顾明轩顿了一下,“还有这个。”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是内务府西角门近三个月的出库记录抄件。有几行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木器行来拉货。出库记录上写的是送修的桌椅屏风,但有几次记录的墨色不一样。写记录的人换了三茬,笔迹变了,但每次‘木器’后面都跟了同一个数字——七箱。”
“七箱。”沈云舒重复。
“七箱官瓷。”顾明轩说,“也就是说,最少三个月了,每个月三次,每次七箱。按这个数字往回推——光这三个月,就有六十多箱官瓷从西角门流出去。还不算更早的。”
苏静婉倒吸一口凉气,油纸包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沈云舒没出声。她低头看着那张出库记录,看了很久。久到苏静婉和顾明轩都以为她要说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结果她说:“你早起了一次,就为了查这个?”
“嗯。”
“几点起的?”
“卯时。”
沈云舒把记录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顾大人,你上次跟我说你早起不来,是骗我的吧。”
“没骗你。”顾明轩面不改色,“今天是这辈子第三次卯时起床。第一次是慎刑司入职那天。第二次是上个月皇上召见。”
“第三次就为了几个包子?”
“和一份出库记录。”
苏静婉在旁边啃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插嘴:“云舒姐,你有没有觉得,顾大人这人比釉料配方还难琢磨?”
沈云舒没理她。但她的左脚在案子底下不自觉地往外撇了一下——一个不太明显但苏静婉肯定注意到了的动作。苏静婉确实注意到了。她嚼着包子,什么都没说,但眼睛弯了弯。
酉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沈云舒把地形草图又摊开些,拿笔在西角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西角门外是一条直街,往南走两个路口分岔——往西去码头,往南去外城货栈区。永兴号的车如果接的是冯德海的货,大概率往码头走。但冯德海被我们截过一次,他肯定知道宫里有人在查。今晚会不会派车来,不好说。如果来了,说明他觉得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如果不来,说明他嗅到了什么。”
“他嗅到了。”顾明轩说。
沈云舒抬眼看他。
“今天中午,冯德海递了折子,说粤海关公务繁忙,申请暂缓回京述职。”顾明轩的语气平平的,但眼神不太平,“折子走的不是正常通政司的路子,是直接递到内务府,由萧谨行代呈御前。”
“萧谨行批了?”
“批了。皇上连折子都没看到——萧谨行替皇上批的,说是体恤地方官员,准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静婉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下,擦了擦手,小声说:“那今晚……”
“今晚他会来。”沈云舒把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冯德海递折子不是怕我们,是在探萧谨行的态度。萧谨行准了,说明目前还没动他的意思——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冯德海收到消息,反而会放心,觉得萧谨行还压得住。只要萧谨行还压得住,他的生意就不会停。”
“也就是说,”顾明轩接口,“萧谨行放了一个信号——继续。”
沈云舒点头。“对。他让冯德海继续出货,就是在告诉他:宫里的事我摆平了,你那边照旧。但他不知道我们今晚要去西角门。”
“他知道。”顾明轩说。
沈云舒停住了。
“萧谨行昨天从东陵回来,今天一整天都在宫里。小福子今天下午让人带话给我——萧谨行上午召见了西角门的管事。单独召见。谈了不到一盏茶工夫。”
“谈了内容?”
“不知道。但小福子说,管事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又是一阵安静。
沈云舒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又卷一道。卷到第三道的时候,苏静婉按住了她的手。
“云舒姐。”
“嗯?”
“你已经卷了三道了。再卷就卷到胳肢窝了。”
沈云舒低头一看,确实。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放下来,重新卷了三道。
苏静婉翻了个白眼。
顾明轩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比刚才明显了一丁点——大概半粒米的程度。
“萧谨行知道我们要去西角门,但他还是准了冯德海今晚出货。”顾明轩收起那半粒米的弧度,语气沉下来,“这不是放信号。这是挖坑。”
沈云舒想了想。
“坑也去。”她说。
“嗯。”
“你嗯什么嗯,你拦都不拦一下?”
“拦了你就不去了?”
沈云舒噎了一下。想反驳,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苏静婉在边上看着这两人,把剩下的包子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你们俩越来越像了。上回云舒姐在暗室里赌命,把梅瓶往顾大人手里一塞,连问都不问。这回知道是坑还往里跳,也是连商量都不商量。啧啧。”
沈云舒和顾明轩同时转头看她。
苏静婉咬包子的动作停住了。“干嘛?我说的是实话。”
“包子还我。”顾明轩说。
“不还!送出来的包子哪有要回去的!”苏静婉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全塞嘴里了。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沈云舒懒得理这两人,把地形草图折好往袖子里一揣。“走吧。酉时还差半个时辰,去踩个点。静婉你留在造办处。如果亥时我们还没回来——就去慎刑司找何文渊,让他把上次没说完的话全说了。”
苏静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你们要去那么久?”
“有备无患。”
沈云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静婉。
“包子是热的,”她说,“回来给我也带一个。”
苏静婉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她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用力点了个头。
西角门是内务府最偏的一道门。白天还有些往来的杂役和送货的车马,到了酉时过后,除了值夜的两个老太监,基本没人走。
沈云舒和顾明轩没有从正门过去。他们绕到了西角门外头那条直街的对面,钻进了一间废弃的旧库房。窗户破了一半,从窗洞里正好能看见西角门的全景。门口那两个老太监正坐在门墩上打盹,一盏灯笼挂在门楣上,火苗被风吹得一明一灭。
“永兴号的车一般从南边过来,走这条街,停门口,装货。装完往南开。”顾明轩蹲在窗洞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得抢在装货的时候摸上车。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人还没装完,容易被发现。晚了车走了,追不上。”
“你干过跟踪的活儿?”
“慎刑司查案,有时候不能亮牙牌。”
沈云舒靠在墙边,侧头看他。暮色里他那截断眉更明显了,像一道被刀削过的山脊线。她忽然想起前晚在瓷器库房,他说十一岁浇釉溅伤了手腕的时候,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后来她仔细想了想,一个十一岁的学徒,浇釉没夹稳,不是技术问题。是握力不够。十一岁的孩子就不该干浇釉的活儿。能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安排在浇釉位上,要么是窑厂没人了,要么是有人在故意磨练他。
不管是哪种,都不会是一个太好的童年。
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到街上。
酉时刚过。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辆盖着油布的木架车从南边拐进了直街。车头挂着一盏小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永兴。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孔埋在斗笠底下,看不清楚。车后面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短打,腰里都别着东西——不像是防身的棍棒,倒像是正经的刀。
“两个。”顾明轩说,“车后头还有。至少一个,躺在货箱和车板之间。”
“你怎么知道?”
“车的轴音。空车的声音脆,满载的声音闷。这车的声音不脆也不闷——装的不是重货,但压了人。车板底下那个人的呼吸我刚才听见了。”
沈云舒看了他一眼。耳朵也这么好使。这个人身上好使的地方越来越多,每多发现一处,她就越想问——你当年在窑厂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但她没问。现在不是时候。
车在西角门口停住了。赶车的跳下来,跟门口的老太监打了个招呼。老太监似乎跟他很熟,点了点头,拉开半扇门。装货的过程很快——两三个杂役模样的人从门里搬出几个木箱,码在车板上,用油布盖好。全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沈云舒数了数,七箱,跟顾明轩的记录一致。
“走。”她说。
两人从旧库房的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绕到直街的另一头。这里有一个拐角,永兴号的车要往南开,必须经过这里。拐角旁边堆着几摞破旧的木料,正好藏人。
车轮声越来越近。
顾明轩计算着距离。五丈。三丈。一丈。
“现在。”
他先动了。猫着腰从木料堆后面窜出去,无声地贴上了车尾。动作快到沈云舒几乎没看清——他翻上车的瞬间,身体压得很低,跟木板贴成一条线,连油布都没怎么抖。
沈云舒紧跟着翻上去。她翻墙翻窗的本事是在造办处练出来的——有时候为了取一件放在库房高处的旧瓷样,没少爬高上低。但翻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还是头一回。
落地不太稳。膝盖磕在车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咬牙咽回去了。
车板底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顾明轩按住她的肩膀,两人屏息不动。过了一会儿,底下那人没动静了。油布底下暗暗的,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街灯光,照在顾明轩的断眉上。
他的手还按在她肩上,力道跟上次在瓷器库一样——不重,但稳。
“膝盖,”他用气声问,“要紧?”
“不要紧。”
“你刚才翻上来的时候,左脚蹬错了位置。应该蹬车辕的横木,你蹬了轮轴。轮轴是圆的,不吃力。”
沈云舒在黑暗里瞪着他,确定他没有在嘲讽她。他只是很客观地指出她翻车的技术错误。这个人说话就是这个风格——不好听,但好用。
“谢了,”她说,“下回我注意。”
顾明轩的手从她肩上移开了。移开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点——大概快了半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车开始加速。出了外城,路没那么平整了,车轮碾过碎石子,颠得厉害。沈云舒透过油布的缝隙往外看,方向是南——但不是码头方向。车在一个岔路口拐了弯,往东去了。
“不是去码头。”她低声说。
“外城东边是冯德海的私宅。”顾明轩说,“他胆子比我们想的大。不走码头,直接拉回家。”
“七箱官瓷拉回家——他不是为了卖。卖的话走码头更快。”
“不是卖的。是留底的。”
沈云舒在黑暗里看向他。油布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正好落在他眼睛上,那双眼在暗处格外的沉。
“冯德海不傻,”顾明轩说,“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手里的货越多,将来万一事发,他能交出来的‘赃物’越多,就说明他认罪态度越好。萧谨行保他一天,他赚一天的钱。萧谨行保不住他了,他拿这些货换个从轻发落。冯德海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云舒沉默了一会儿。
“他怕萧谨行。但更怕萧谨行不倒。”她说。
“对。”顾明轩说,“萧谨行倒了,他最多是流放。萧谨行不倒,他连流放的机会都没有。”
车停了。
沈云舒从缝隙往外看。一扇黑漆大门,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冯”字。门开了,车直接驶进了院子。
他们到冯德海的窝了。
车在院子里停稳。赶车的和那两个跟车的开始卸货,木箱一箱一箱从车板上抬下来,往正堂西侧的厢房里搬。
厢房的门敞着,里面点着灯。沈云舒借着灯光看见厢房里堆满了木箱,大大小小,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按每箱一到两件官瓷算——这屋子里少说有几十件御瓷。还不算已经卖出去的。
够杀十次头。
“等他们搬完。”顾明轩在耳边说。他呼出的气还是那股皂角味。
卸完货,赶车的和跟车的进正堂领赏钱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一个守夜的老仆,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回了门房。
两人从车板底下无声滑出来。脚落地的时候,沈云舒这次注意了——蹬车辕的横木,不吃亏。果然稳当多了。她忍不住看了顾明轩一眼。顾明轩已经往厢房那边摸过去了,没看见她这一眼。也好。
厢房没锁。大概冯德海觉得自己的宅子足够安全,不需要锁。又或者是货太多,进出太频繁,锁了麻烦。
推开门,满屋子的木箱,从地面码到房梁。沈云舒凑近一个打开的箱子往里看——几件青花龙纹盘,底款是大梁的年号,釉色温润如玉。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真的。不是赝品。
“这些不是赝品,”她说,“是真货。御窑厂出的,窑工编号都在。”
顾明轩已经打开了另一个箱子。里面是白釉刻花碗,裹着防震的稻草,一层一层码得整齐。
“这个也是真的。比造办处库房那批‘待修’官瓷完整。没有瑕疵。”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碰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明白了。赝品是用来卖的。真货是用来留底的。冯德海的走私线分两条——假货走外洋,真货攒手里。而真货能流出宫,必然经过内务府。经过萧谨行。
光是这间厢房里的存货,就够把萧谨行和冯德海钉在一起。
“得找到账本。”沈云舒说,“光有瓷器还不够。他可以推说是别人送他的,他不知道来路。得有白纸黑字的凭证。”
两人分开翻找。箱子太多,堆放又没有规律,找起来像大海捞针。沈云舒翻到第五个箱子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比其他箱子都小的木匣,没跟别的箱子码在一起,单独放着。铜锁扣,崭新的。看起来跟这间堆旧货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伸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铜扣,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沈掌案,那个匣子不是给你的。”
沈云舒的手停在半空。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不是顾明轩——顾明轩在屋子的另一头,此刻已经站直了身体,一只手按在腰侧,盯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冯德海。
是萧谨行。
他没有穿蟒袍,只着一件暗青色的素面长袍,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梳在纱帽下面。那双眼——老玛瑙珠子似的——在昏暗的灯光里竟然还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像是在看两个翻箱倒柜的小孩。
沈云舒感到自己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顾明轩的声音很稳,但沈云舒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震动——他在说话的时候咬了后槽牙。
“干爹。”
萧谨行没理他。他看着沈云舒,温和地说:“你把手从那个匣子上拿开。然后把袖子放下来。三更半夜的,卷个袖子成何体统。”
他认得她。认得她的袖子。不是造办处沈掌案那种认得。是十六年前就认得的那种认得。他在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釉面在看一件自己经手过的瓷器。沈云舒忽然明白了。萧谨行今晚不是来抓他们的。他是来看她的。看她长成了什么样子。看她祖父的那双眼睛,在她身上,还剩多少。
她慢慢站起来,把左手的袖子一道一道放下来。动作不快,但手没抖。
“萧公公,”她说,“这匣子里是什么?”
萧谨行走进厢房。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路过顾明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卯时起的床。”萧谨行说。
顾明轩没答话。
“你八年没卯时起过床了。”萧谨行移开目光,走向沈云舒,“上回卯时起床是升笔帖式那天。再上回是从火场里被人拖出来那天。能让你卯时起床的事,我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这一件,跟她有关。”
沈云舒心里的某个猜测被这句话砸实了。顾明轩这辈子第三次卯时起床——是为了她。不是为了包子,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把出库记录交到她手上之前,先去张记排半个时辰的队。
她没敢看顾明轩的表情。她怕看了之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萧公公,”她说,“您今晚来冯德海的宅子,总不会是来数顾大人的起床次数的。”
“确实不是。”萧谨行在那个小木匣旁边站定,低下头看了看,像在看一件旧物,“今晚来,是想在你们打开它之前,先告诉你们——有些事情,不是沈鹤亭翻案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是先帝。”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地上,砸得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十六年前那批御瓷,是你祖父烧的。景陵随葬的那批御瓷,也是你祖父烧的。后来有人从景陵里往外拿东西,拿了一樽梅瓶、七箱官瓷,还有一批不值钱的小物件。拿的人不是萧谨行。是先帝。”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先帝晚年身子不好,又喜欢排场。内库空了,户部要打仗,不给钱。先帝就让萧谨行想办法。萧谨行想了什么办法呢——把宫里值钱的瓷器拿出去卖。真货卖高价,赝品充门面。你祖父发现了这件事。萧谨行当时想,以你祖父的性子,肯定会捅出去。但你祖父没有。他自己扛了。扛了先帝的怒火,扛了萧谨行的栽赃。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事捅出去,动摇的不是萧谨行,是先帝。是先帝的体面,是皇家的根基。他扛住了,临死都没说。”
沈云舒站得很直。袖子三道都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
“我凭什么信你?”
萧谨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云舒觉得他眼角的那些皱纹又深了几道。
“你祖父在狱中写过一本手札。手札最后一页,用一种遇热才会显色的釉料写了字。那釉料,是你祖父自己配的,配方只给过我。他让我在合适的时机给你。十六年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今晚算不算——你自己判断。”
他把那个小木匣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寸。
“里面是那页手札。还有一件你小时候用过的东西。你祖父一直留着,后来托人带给我。说万一他走了,让我转交。我没转交。一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害了你祖父的人,替他转交东西给你。你信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在皱纹里一闪就没了。
“你不信。”
沈云舒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木匣,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然后她慢慢地把袖口重新卷起来。
一道。
两道。
三道。
她伸手拿起了那个木匣。没打开。把它抱在怀里。
“萧公公。”她说。
“嗯。”
“你今晚来,不光是为了送这个。”
“对。”萧谨行坦然承认,“还为了冯德海。他不能再留了。”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脚步声奔跑,有瓷器碎裂的脆响。
萧谨行没有回头。
“冯德海今晚不在府里。他收到消息跑了。”他说,“这院子里的瓷器,明天会有人来查抄。抄出来,就是冯德海一个人的罪证——私窃御瓷,贪污受贿,畏罪潜逃。案子就结了。”
沈云舒盯着他:“你要把一切都推到冯德海一个人头上。”
“不是我推到。是他本来就有这个分量。”萧谨行看着她,“沈掌案,你想要的真相,我已经告诉你一半了。剩下那一半——你打开匣子,自己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一次,是看着顾明轩。
“明轩。”
“在。”
“你卯时起床的账,我记着了。”
“嗯。”
萧谨行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十六年来所有的秘密都没在他身上留下过重量。
沈云舒抱着那个木匣,站在满屋子的赃物中间。
很久没有动。
“回吧。”顾明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天快亮了。”
沈云舒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梨木的,旧了,铜扣被人摸得发亮。不像是放了十六年的样子。倒像是经常被人打开、合上、拿在手里反复掂量。
她没打开。把它揣进了袖子里。
“顾明轩。”
“嗯?”
“卯时起床买包子。”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他站在一堆木箱中间,深灰色的袍子蹭了好几道灰,袖口的绑带松了一只,眉骨的疤在灯下格外明显。
“是你这辈子第三次卯时起床。”她说。
“嗯。”
“以后别卯时了。”
“为什么?”
“辰时的包子也挺好吃的。”
顾明轩看着她。这次那个嘴角的弧度没有再忍——它出来了,不多,大概一粒米的程度。但在沈云舒眼里,这个幅度等同于别人笑得前仰后合。
“走吧,”他说,“辰时包子还热着。”
两人从厢房出来,翻过院墙。身后冯府的管家还在院子里跑进跑出,灯笼乱晃,喊声越来越远。
天色将明未明。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空气里有股凉丝丝的草木味儿,混着远处早点铺子第一缕炊烟。走到岔路口,往左是琉璃厂的方向,往右是内城。
“你回哪?”沈云舒问。
“慎刑司。天亮得写昨晚的查案记录。”
“怎么写?”
顾明轩想了想。“接获线报,西角门有可疑车辆出没。前往查看,未发现异常。”
“未发现异常?”
“嗯。”
“你每次查案记录都这么写?”
“差不多。”
“慎刑司没把你开了真是奇迹。”
“慎刑司查案记录是我写的。”顾明轩说,“没人看。”
沈云舒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左边嘴角那个极小的梨涡,终于出来了。
不多,大概一粒米的程度。
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会儿。他手里拎着没送出去的最后一个包子。她袖子里揣着没打开的祖父的匣子。
天亮了。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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