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梧桐树下的约定

槐树巷还是那个槐树巷。

槐树的叶子比前几天更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得满街都是金黄色的碎叶。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像是踩在时间的碎片上。

秦川走到老宅门口，掏出钥匙。

马经理给他的那串钥匙。他挑出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格局还是那样——正房、东西厢房、影壁、回廊。但细节变了。影壁上的砖雕被拆了，换成了光秃秃的装饰板。窗棂被换成了铝合金的，亮得刺眼。石榴树没了，只剩一个干裂的树桩。

只有那棵梧桐树还在。

秦川走到梧桐树下，抬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着阳光的温度。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树听的。

风吹过树冠，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秦川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院子的影子从短变长。

他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这棵树的存在。一棵他从七岁时就开始浇水的树，一棵陪着爷爷度过最后六十年岁月的树，一棵等了他七年的树。

手机震了一下。

顾清寒：“你在哪？”

秦川回复：“老宅。”

顾清寒：“我来。”

秦川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我来。”不是“我来找你”，不是“我去找你”，就是“我来”。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询问的语气。就是通知。

秦川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好。”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口传来敲门声。

秦川走过去开门。

顾清寒站在门外。她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不像那个冷傲的顾氏总裁，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女孩。

她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饮料，一个装着点心。

“怕你饿。”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秦川接过袋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宋知意告诉我的。”

秦川愣了一下。大师姐告诉顾清寒他在老宅？大师姐什么时候和顾清寒联系上了？

“她加了我微信。”顾清寒说，像是在回答他心里的疑问，“今天上午加的。”

秦川沉默了片刻。

大师姐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她加顾清寒微信，告诉顾清寒他在老宅——她一定有自己的考虑。但秦川现在猜不到是什么考虑。

“进来吧。”

顾清寒跟着他走进院子。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被拆掉的影壁，到被换掉的窗棂，到被砍掉的石榴树桩。她的目光每扫过一个地方，眉头就皱紧一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梧桐树上。

“这棵树——”她说。

“我七岁那年种的。”秦川说，“爷爷帮我挖的坑。”

顾清寒走到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她脸上，让她平时冷硬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

“很大。”

“七年没见了。它一直在长。”

顾清寒转过头看着他。“七年没见，你也变了不少。”

秦川想了想。“哪里变了？”

“眼睛。”顾清寒说，“七年前你眼里有害怕。现在没有了。”

秦川没有否认。

七年前他确实害怕。害怕失去爷爷，害怕失去家，害怕一个人面对那个巨大的、陌生的、没有秦家的世界。

现在他不害怕了。不是因为他不怕失去——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他能失去的东西。

一个人在最深的谷底待过之后，就不会再害怕掉下去了。

“喝什么？”顾清寒打开袋子，里面是两瓶饮料。一瓶绿茶，一瓶橙汁。

秦川看了一眼。“绿茶。”

顾清寒把绿茶递给他，自己拿了橙汁。

两人坐在梧桐树下的石阶上，各自喝着饮料。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坐在这儿喝饮料？”秦川问。

“不行吗？”

“行。”

沉默了一会儿。

“秦川。”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老宅重新修起来？”

秦川想了想。“等把该办的事办完。”

“该办的事——是指找那些人算账？”

秦川看了她一眼。顾清寒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说的不是“算账”而是“买菜”。

“你不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不应该？”顾清寒喝了一口橙汁，“他们当年怎么对你们秦家的，你只是把该拿回来的拿回来。这不是报复，这是讨债。”

秦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我把你们顾家也牵扯进来？你爸当年——”

“我爸当年做的是不对。”顾清寒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他登报退婚，趁火打劫。我不会替他辩护。”

秦川看着她。

“但你姓顾。”

“我姓顾，不代表我要替他背锅。”顾清寒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十五岁的时候没有能力反对他。现在我有。他做错的事，他自己承担。我不需要你因为我放过他。”

秦川沉默了很久。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橙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是活的一样。

“你变了很多。”秦川说。

“哪里变了？”

“七年前你不敢说这种话。”

顾清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七年前我十五岁。现在我不是十五岁了。”

秦川点头。

他打开那盒点心。是绿豆糕，燕京老字号的，包装很朴素，豆绿色的糕点上印着一个“福”字。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你在哪买的？”

“燕京饭店对面那家老字号。你不是小时候喜欢吃吗？”

秦川的手微微一顿。

他小时候确实喜欢吃这家的绿豆糕。每次跟爷爷去燕京饭店，爷爷都会给他买一盒。后来秦家出事了，他就再也没吃过。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你还记得？”他问。

“我说过，我记性很好。”

秦川没有说话。他把那块绿豆糕吃完，又拿了一块。

两个人坐在梧桐树下，吃着绿豆糕，喝着饮料。阳光一寸一寸地往西移动，院子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秦川。”

“嗯。”

“你办完事之后，打算做什么？”

秦川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回山上一趟，看看师父的坟。可能出去走走。还没想好。”

“还回来吗？”

秦川看了她一眼。

顾清寒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饮料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这个动作暴露了她的紧张。

“回来。”秦川说。

“回哪里？”

“燕京。”

“为什么？”

秦川想了想。“因为有人在等我。”

他没有说“谁”。顾清寒也没有问。

但她的手指不再敲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顾清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外面等。”

秦川送她到门口。

顾清寒站在门外，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秦川。”

“嗯。”

“办事的时候，小心点。别逞强。”

“好。”

“还有——”

她顿了顿。

“那枚玉佩，你收好了。那是秦家的东西。别弄丢了。”

“不会。”

顾清寒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槐树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秦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还在。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重新锁上门。

梧桐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秦川走到树下，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宋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大师姐，谢谢你告诉顾清寒我在老宅。”

宋知意秒回：“她找你要玉佩？”

“不是。她来送绿豆糕。”

宋知意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丫头比你想象的在意的多。”

秦川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梧桐树。

“明天再来。”他说。

然后他走出老宅，锁上门，沿着槐树巷往外走。

槐树巷的槐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叶子不再往下落了，像是在准备过夜。

秦川走出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秦川想了想。“鹿鸣影业。”

司机踩下油门，出租车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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