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救命恩人

1994年夏季的河涧依然还呈现着那种倔强与古老的苍凉。

云河顺着山谷弯弯曲曲地流淌着。

山谷的崖壁上看不到一丝的绿色，全是那种古老的黄土色。

云河里的水也是混沌不清，时不时地夹带着被洪水冲下来的树枝和杂物。

甘肃这片天高地远起起伏伏的山峦与山地之间，曾是獴犸象和恐龙等大型动物十分活跃和生活的地方。

在这片荒凉古老的黄土源上，有许多人挖到过成堆成片的龙骨。

这种龙骨具有止血和其他的药用，于是，就有人做起了采挖与收购的勾当。

这种行为虽属非法，可人们似乎都觉得这不是自家的事，也不想把自己掺和进去，所以，此事曾猖獗一时。

在这片贫穷而偏僻的地方，人们一年四季都在为温饱而忙碌着，哪还会去管这种事情？

所以，我们也别去为此事而纠结了，还是把话题转到咱们的主人公身上。

主人公叫胥文秀，二十一二岁，既年轻又漂亮，别说整个河涧乡里，就是整个平山县城都找不出一个能与她相提并论的。

她刚从师专毕业不久，是河涧小学的语文教师。

河涧小学就坐落在河谷的旁边，后面是一座连绵的荒山。

学校不大，只有一栋土坯平房，七八个房间，四处漏风，

学校有一到四年级约一百七十多名学生。

教室前是一片操场，操场下面就是云河边，一座两尺来宽的小石桥架在一百多米宽的小河上。

学校前面有两条小路，一条转弯通往山后，一条直直地通向小石桥，因为许多学生就住在河对岸。

胥文秀兼任三、四年级的语文和音乐。

除过校长，她是唯一的一位公办教师，因为其他三位教师都是民办教师。

按理说整个乡里只有她一人是从正规师专毕业的，理应被安排在乡镇的中学或是中心小学里任职。

可是，因为她家没有关系，又没有给负责文教的专干送钱送礼，就被分到了这又远又偏的河涧小学。

但她知道她在这里只是暂时的，凭她的学识与学历肯定会很快调到她想要去的地方。

天下了一整天雨，到了下午放学时，就停了下来。

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件重要的事，所以，一放学，她就急忙把学生送过河那边。

她要趁天黑之前，赶紧去看看鹏娃。

鹏娃是对她有情有恩的人，尽管他的脚已经瘸了，但那腿是因为她而瘸的，所以，鹏娃这次好不容易从城里回来，她咋说也该过去看望一下。

其实，她知道鹏娃已经回来好几天了，她早该过去看他了，可是，她一直没好去，

因为这些天两家正因为悔亲的事大打出手，要不是乡里来人管制，几乎要闹出了人命。

在西北这片黄土高坡的穷乡僻壤中，娶亲嫁女可是一家之中天大的事情，所以，悔亲常常会被看成严重的欺诈。

但是，定亲和悔亲的事几乎都跟她没有太大的关系，全是由父母全权包办的。

她上四年级那年的一个夏末秋初的黄昏暮晚，

她在学校办完板报，天就有些暗了，

她从学校前面的小石桥上要过河回家，因洪水暴涨，雨大风急，走到石板小桥中间时，被风一吹，脚底一滑，就跌进了波涛汹涌的河里，一下子被河水翻卷着冲出了几十米远。

刚好鹏娃放学后顺着河堤边走着回家，听见她的呼叫声，跳到河里把她救了上来。

事后，父母为了报答男孩，就跟男孩的父母做主给两个孩子定下了娃娃亲。

当时，秀秀才只有十一二岁，男孩也不过十四五岁，虽说对婚姻爱情之类的事情还蒙懵未知，

但因两家大人的亲密往来，使得两个孩子成了一对亲兄妹。

自从跌到河中差点淹死，受到惊吓的秀秀一到河边就不敢上桥，所以，鹏娃每天早上和下午，早早就来到河边等着接着她过河。

可是，鹏娃很快就离开了学校，要到乡镇那边上中学。乡镇中学离这里很远，而且不顺路。

但每到刮风下雨或是河水上涨时，鹏娃还是要一如既往地过来送她过河。

一天早上，因为下雨，天亮得很晚，秀秀起床太晚，上学就迟到了。

等把她送过桥那边，鹏娃就一路跑着赶往乡中去上学。

因为赶得太急，在河堤下面的拐弯处，左脚被迎面驶来的手扶拖拉机给压住了。

尽管花了不少钱，但男孩的脚还是残了，走起路来一跛一拐。

这事让秀秀难过地哭了好些天，但她还是把自己当成鹏娃未来的人，想用自己的一生来陪伴他报答他，因为她知道两家大人已经为她俩定过亲。

可是，自从脚拐之后，鹏娃就跟犯了多大的过错似地，总是躲着她避着她，像是害怕让她看到了感到丢人。

之后，他没再继续上学，小小的年纪就出去到省城打工去了，而且，一去就是几年没回。

因为鹏娃成了残腿跛子，秀秀的父母自然就不想把她许配给鹏娃。

上了师专的秀秀，聪明漂亮，人见人爱，说媒的人几乎把她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亲戚把她说给了一位在县城做生意的有钱人家。

小伙子比她大两三岁，高中毕业，长相一般，在给建筑公司开车运垃圾。

但人家有钱，家里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和一栋三层的小楼，还在县城承包了一家汽修店。

可以说秀秀对这门亲事还是很满意，因为这会很快让她家从此脱离贫困，让父母不再为生活而煎熬。

可是，鹏娃的父母和家人坚持不同意，说鹏娃救过秀秀的命，还说鹏娃的脚是因为秀秀落下的，要想悔亲就得赔上三万元钱。

三万元钱对他们当地人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秀秀的父母当然不会同意。

为此，高家便带人要打砸过来，幸好乡里派人及时赶到，并从中调解，

最后，以胥家支付一万元钱作为悔亲的经济补偿，才算勉强了却了这门亲事。

事态虽然已经平息了，但秀秀还是对鹏娃的救命之恩深怀感激，

而且，自鹏娃脚伤致残之后，秀秀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鹏娃了，很想能见他一面，

向他说明悔亲这事是父母未征求她同意独断做出的决定，并不是她的意思。

虽然这话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但至少可以让他感觉她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雨后的小路泥泞不堪，溅起的泥浆把裤腿沾上一大片。

走过很长一段小路，就上到了大路上，走不多久，就到了南河湾。

南河湾是本地比较富裕的一个村子，一边靠着河，一边靠着公路，交通便利，土地肥沃。所以，远近的漂亮女娃都喜欢到这里找婆家。

秀秀已经有好些年没来过南河湾了，村里房子也差不多都盖成了砖房，但鹏娃家的房子依然还是过去那栋老房，在四面砖房的对比中，就显得有些破败寒碜。

秀秀来到鹏娃门前，见鹏娃他爹正在给猪喂食。

因为闹退亲，秀秀已经好些年没再见过鹏娃他爹，今天一见就觉得鹏娃他爹比过去老多了，一脸的愁眉和苦色，心里就觉得很是难过。

她对鹏娃他爹说，“叔呀，鹏娃在家没？”

鹏娃爹见秀秀来了，很是意外，就说，“娃呀，进屋里坐。”

可秀秀说，“不进了，我想找鹏娃说句话。”

鹏娃爹说，“鹏娃下午就去了你家，现在还没回来呢。”

秀秀一听这话，心想天就要黑了，天一黑桥就很难过，她害怕鹏娃拐着腿过桥不安全，就赶忙朝着河边快步走去。

秀秀一路小跑地赶到小石桥边，此时，天色未黑，但已是暮色苍茫，雾气漫起，翻滚的河水还在狂卷怒哮着从小石桥下面奔腾而过。

本来，在这片陕甘交界的黄土荒原上，水是非常稀罕的资源。

就是因为缺水，土地常年干旱焦渴，大片大片的土地寸草不生，一片干黄，风吹沙起，黄尘满天。

因为缺水，收成不好，这里的农民贫困交加，就是人们的日常用水，也是拉车子从抽水站运来的。

每天早上用架子车驮着一个废汽油桶去拉上一桶水，这几乎是当地各家各户一天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往常，眼下的这条小河，因为常年干涸或是缺水，水少得就跟一条小水沟一样，

可是，一到雨季，连降几天大雨，河水暴涨，洪水涌入，这五十来米宽的小河便一下肆虐疯狂起来，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几乎要漫上河堤的河水，打着旋涡翻滚着朝着下流汹涌着奔腾着。

每到这时，过桥就变得非常危险，所以，年龄小一些的学生过河时都得要大人领着拉着。

秀秀过了河，一路小跑地翻过山岭和高坡，然后下到河滩边，回到了自家。

见到母亲，秀秀就问，“妈呀，鹏娃是不是来了咱家？”

母亲满面笑意，说，“鹏娃来了，还把咱家赔给他家的那一万元钱给送来了。”

秀秀就问，“那鹏娃人呢？”

母亲说，“我让他留下吃饭，可他怕见你，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秀秀一听这话，就对母亲埋怨道，“妈，你咋能收人家的钱呢？要是这样，你让我以后咋见人呢？”

可母亲却理直气壮地说，“钱是他送来的，又不是咱到他家抢来的。”

秀秀说，“就是人家送来的，咱也不能收下。”

说着，又问母亲，“那钱呢？”

母亲说，“在柜子里放着。”

秀秀二话没说，就进到里屋，打开柜子找到那一打子钱，用手帕把钱包起，往裤兜里一塞，便朝外走。

母亲见她要朝外走，就问她，“娃呀，你干啥去？”

她说，“我出去有个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岭上那边走去。

她一口气又跑上了岭上，此时，天色渐晚，夜幕降临。

从黄土高坡的岭上朝河边看，就见河水夹带着黄沙泥水在翻滚地流动着。

夏末秋初正是雨水不断，山洪暴发的雨季。

每到这时，过桥都变得很危险，所以，到了天黑，就基本没人再敢过河了。

可是，秀秀知道鹏娃明天就要走了，她说啥也要把钱还给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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