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签订合同

秀秀进到了对面的教室里，见里面已经坐着七八女孩。她们都要参加第二次面试。

不过，这些女孩都是优中选优挑出来的，个头、相貌和气质都还不错，是她真正的竞争对手。

大家各自坐在一边，神色严峻，谁也不跟谁搭讪说话，

而是你看着我，我打量着你，似乎在猜测和琢磨哪个才是自己最直接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很快，第二次面试开始了，中年男人把一个女孩又叫到了那个办公室。

要说第一次面试是初选，比较简单，问上几句话就完事了，

可是第二次面试要复杂一些，每个应聘者都在办公室里能待上七八分钟，有的甚至要待上十多分钟。

而且，在她们出来时，也都沉着脸低着头，像是被告知未被录取似的。

秀秀依然是最后被叫进办公室。

方教授让秀秀坐下，问，“你为什么要来参加应聘？”

秀秀说，“为了找活和挣钱。”

方教授用那种亲切而慈祥的目光对她笑了笑说，“做画模不仅只是为了挣钱，还应当有一种为艺术献身的精神。”

接着，便津津乐道地对秀秀讲起了许多有关国内国外的画模的故事。

别看这个方教授骨瘦如柴，其貌不扬，但讲起艺术和故事来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但他所讲的这些崇高伟大的精神离秀秀太远了，简直是遥不可及。

秀秀眼下关心的是最现实最实际的东西，但她似乎能感觉到自己被录取了。

因为别的女孩进到办公室最多只待了七八分钟或上十分钟，而方教授光是给她讲故事就讲了二十分钟。

讲完故事，方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人体艺术画册，打开让秀秀看。

画册里有许多男人和女人的裸像。

秀秀从小是在农村里长大，这些东西在农村是被看成非常下流和让人恶心的东西，

但秀秀毕竟当过教师，见过一些世面，

实际上，这画册里的裸像因为充满着艺术情调和艺术美感，并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堪入目和大惊小怪。

她知道方教授为什么要拿出这些画像让她看，就问方教授，“你是不是说我们当画模也要像这画上的一样？”

方教授点了点头，说，“是的。如果要穿着衣服，我们可以找学生来当画模，用不着出广告来招聘人。”

这的确出乎秀秀的所料，她甚至想象不出那种情景该会让人有多么尴尬和难为情。

方教授见她显得很犹豫，就说，“可是我们的报酬很丰厚，每周只来两次，每次时间是两小时，报酬是三百元。如果你同意，咱们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收入确实不低，每周两次四小时就是六百元，甚至比在木业厂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干上一整月的收入还要高。

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接受不了。

沉思了好一会，她对方教授说，“能不能穿点衣服，哪怕是那种很小的泳装也行？”

方教授犹豫片刻，说，“我们本来是不招这种画模，可是我觉得你很适合做画模，也很想让你做画模。”

“不过，你要每周来三次，每次两小时，每次的报酬是一百元钱。 ”

秀秀马上点头，说，“我同意。”

方教授让中年男人把另一位女孩叫了进来，那女孩个头不高不低，白白净净，相貌不错，就是有点胖。

方教授把两份合同书给了秀秀和那女孩各一份，说，“你们先把合同书看一遍，同意了就签字。”

秀秀当然知道合同书具有法律效力，一旦签字，就得认真执行。

她把合同书仔细地看了一遍，发现其中的“裸画”一词用钢笔划掉了，改为了“泳装”，其他方面似乎没有啥问题。

看完一遍，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对方教授说，“我看过了，没啥问题。”

方教授说，“那你就签字吧。”

在签字之前，秀秀朝着旁边那个胖女孩的合同书上扫了一眼，发现她的合同书却没有用钢笔划掉和改写的痕迹。

秀秀爽快地签了字，把合同书给了方教授。

方教授拿着合同书，代表校方也签了字，然后，给了秀秀一张名片，“你明天给我打电话，我把上课的时间安排好告诉你。”

秀秀拿着名片，说了声，“好，我知道。”

秀秀离开方教授的办公室，一边慢慢地朝着校外走去，一边想着方教授为何要留下那位胖女孩。

她知道在今天招聘的二三十人中，真正被录取的只有那个胖女孩，而她自己则是方教授犹豫了很久才临时决定录取的。

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十分地幸运。

还没走到学校门口，那个胖女孩就从后面追了过来。

秀秀亲切地朝着她招了招手，等她走过来。

胖女孩对她说，“你心里慌不慌？”

秀秀听着这话，知道这胖女孩误以为她和她签的是同样的合同，就假装着说，“咋能不慌呢，你呢？”

胖女孩用手捂着心口，说，“我心里慌得厉害。”

秀秀说，“你又不是本地人，干吗那么慌？”。

女孩喘了口气说，“我是商南人，可我的男朋友就在西安。我怕让他知道了不好。”

秀秀当然能理解胖女孩的心情和顾虑，就问，“他对你好不好？”

女孩说，“他对我挺好。可以说我让他朝东他不敢往西。”

秀秀用挺羡慕的眼光看着女孩，说，“那你干嘛要来当画模？”

女孩不无伤感地叹了口气，说，“可他没啥本事，挣不来钱。我们已经有两个月没给房东交房租了。”

秀秀问胖女孩，“你今年多大了？”

胖女孩说，“十九岁了。”

秀秀一听这话，吃惊地说，“你才十九岁，就跟男朋友住在了一起？”

胖女孩说，“那有啥，我们村里好多女孩出来打工，都是跟男朋友住在一起。”

接近中午时分，刚从暖融融的画室里出来，就感到大街上寒气阵阵，细雨飘飘。

来到了公交车站，站牌下空寂无人。两人一边等着车，一边继续聊着。

秀秀说，“其实，当画模也不错，来一次就是三百元钱，过去我在木业厂给人家做门，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也只能挣个五百元钱。”

胖女孩说，“方教授让我每周的周二和周四下午来这里，每次从两点到四点。”

“我算了一下，每次挣三百，一个月下来就是八次，能挣两千四百元钱。”

这样一算，秀秀都有点吃惊了，说，“干上半年，就是一万多元！这样的话，你就成万元户了。”

万元户可是当今十亿人民梦寐以求的向往。

胖女孩笑了笑，说，“钱是挣的很多，可是，不出事没人知道也就没事，万一让熟人知道了，恐怕这一辈子就没人要了。”

秀秀用规劝的口气安慰着她说，“可这不是丢人的事。如果你想这是在为艺术贡献青春和美，就不会这样自责了。”

“再说，你又不是本地人，这里的学生也没人认得你。”

过了十来分钟，开往北郊的公交车来了，秀秀赶忙朝着胖女孩挥了挥手，上了车。

车上的人不多，秀秀找了个座位坐下，想着当人体艺术画模一次能挣上三百元，一个月就是两千四百元，一个学期差不多就能挣到一万多元。

一万元该是多么大的数额！

她在银行就有一万元。可是，那钱是她借那位在县城开汽车修理厂的男朋友家的，本来是要给鹏娃家悔亲的赔偿。

实际上，那一万元钱从来都不是她的。

这样一想，她开始后悔起来，觉得不该把机会丢掉，她又不是本地人，也没有什么熟人，不可能会让别人认出。

是的，那笔钱本应该属于她的，可是，她给放弃了。

可是，一个未婚女孩要那样地给画画的学生当画模，那种场面让她想都不敢想。

再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东自强路口下了车，又步行了两百多米，秀秀回到了郝婶家。

郝婶见秀秀回来了，就问，“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秀秀一看表，已经一点钟了，抱歉地说，“我出去找活了。”

郝婶说，“那也得回来吃饭呀。”接着，就问，“找到没有？”

秀秀不敢把自己去应聘画模的事告诉郝婶。

她知道郝婶和郝叔都属于上个时代的人，传统意识和思想观念和她们这代人是有着很大的差距和鸿沟。

他们连淮海酒店都不让她去，怕她学坏，要是把应聘画模的事告诉他们，他们不但不会同意，还会板着脸教育她一番。

她对郝婶说，“还没找到，不过，有个建材老板让我下周二下午去他那看看。”

郝婶一听，高兴地说，“这说明人家想要你了。”

说着，让秀秀坐在火炉旁烤着火，开始忙着给秀秀下面条。

郝婶是河南人，下面条的方式跟陕西人和甘肃人不一样。

陕西人下面条要放臊子，有肉就做肉臊子，没肉就用鸡蛋或豆腐做素臊子，做出的面条就比较好吃。

甘肃那边做面条喜欢放些油泼辣子和醋，味道也比较浓。

河南人常常是清水煮面条，等面条快熟了，再放上一把青菜，这样做出的面条吃起来就没味道。

秀秀吃惯了陕西和甘肃人做的面条，再吃河南人做的面条，真是有些吃不下，但是，白白地吃着人家的饭，就不能说不好吃。

其实，秀秀知道这饭做的好不好吃，除过手艺之外，经济条件至关重要。

比如经济条件富裕的河南人，经常买肉，做起杂酱面，也是很好吃的。

她说，“婶子，我一会去买斤肉，再买些葱和韭菜，咱们下午包饺子吃。”

郝婶说，“是不是有钱了？”

秀秀说，“我在木业厂干了两个月，也挣了不少钱。”

郝婶说，“要买肉我来买，还能让你买。”

秀秀说，“过去我没钱，现在我有钱了，也该贡献一下了。以后，咱们过上两三天就吃一次肉，肉让我来买。”

郝婶开着玩笑说，“那你的那些钱，过不了多久就要花完了。”

秀秀说，“那能花完呢？不等花完，我还会挣得更多。”

郝婶说，“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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