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再次对接方案

从医务科出来，正好到了午休时间。沈楠回心外办公室简单休整，吃过午饭，稍作歇息。等到下午上班，他拿着改好的诊疗预案，径直去往消化内科。

下午的病房难得安静，过了上午最忙的查房、换药、收病人高峰期，整个病区节奏慢了下来。走廊里人不多，阳光透过玻璃窗铺在地上，暖得很，少了平日里抢救、赶医嘱的紧绷感。

这会儿消化科的医护总算能歇口气。

护士站里安安静静，护士们忙着核对输液卡、整理监护记录，把上午堆积的琐事收尾。医生们也都坐在工位上，埋头补病历、看化验单，没人闲聊，是三甲病房最普通、最常态的午后光景。

林颜就坐在自己的工位前。

桌上摊着老人厚厚的一沓检查单，抽血结果、粪便化验、内镜报告摆得整整齐齐。她微微低着头，神情很专注，手里握着笔，看到有问题的指标就轻轻标注一下。

这名患者她全程跟着，心里格外清楚情况有多复杂。

年纪大、基础病多，心脏随时可能出危险，偏偏还藏着隐匿性的出血，两边都是风险，哪边都不敢轻易冒进。她作为主管医生，每一项数据都不敢马虎。

安静的办公区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林颜下意识抬头，看到走进来的人是沈楠，微微愣了一下。

短暂的诧异过后，她很快敛好情绪，神色恢复平和，轻轻合上手里的病历本，礼貌地站起身。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站着。

周围明明还有细碎的翻纸声、敲键盘声，可这片小区域的空气就是莫名安静。上午会诊争执的余味还在，没有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拘谨和微妙。

沈楠不爱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坦荡又干脆。

“上午周主任找我聊过了。”

他把调整好的预案放在桌上，“都是为了病人，我们两个科室，得把最终方案定下来。”

林颜低头扫了眼文件，没有急着翻开细看。

她态度温和，但立场半点不让，语气平稳笃定：“我的看法还是没变。患者现在出血没有彻底止住，凝血状态不稳定。这个时候上心脏介入、用抗凝药，风险太大，完全是在赌病人的耐受度，我这边不能同意。”

“我没有打算硬冒险。”

沈楠语气冷静，说得很实在，没有半点强势压迫的感觉：“我重新改了预案，把术后抗凝的药量降低了，用药时间也缩短。最大程度减少药物对肠胃的刺激，降低出血概率。”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条理清晰地说明白分工：“术后你们消化科全程盯着出血和凝血指标，一旦有异常，随时可以停药、处理止血。心脏这边的手术我可以让步调整细节，但治疗时机，不能无限拖。病人心衰一直在加重，再耗下去，随时会突发意外。”

林颜闻言，低头认真翻看他改过的新预案。

一页页看下来，她心里其实清楚，沈楠是真的做了妥协。

不是之前那种只执着于手术、不顾其他风险的强硬思路，他确实听取了消化科的顾虑，在治疗方案上做了折中调整。

但理解归理解，风险依旧存在。

她抬眼看向沈楠，说得诚恳：“就算减量、缩短时间，也只是降低风险，不是完全没有风险。以老人现在的身体情况，但凡术后诱发一次大出血，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治病不能只靠出事补救，能提前规避，就绝对不能赌。”

“那你有更稳妥、两边都能兼顾的办法？”

沈楠看着她，语气很平和，只是单纯的专业探讨。

林颜沉吟几秒，说出了自己斟酌很久的折中方案：“我的建议是先保守治疗三天。我们这边专心止血、护胃、调理凝血，等出血彻底控制住、指标稳定在安全范围里，再安排介入手术。这样心脏的治疗不会彻底耽误，也能把致命的出血风险彻底规避掉。”

“三天时间，心脏这边的风险我没法打包票。”

沈楠说得直白现实，“重症心衰患者病情变得太快，谁都不能保证这几天会不会突然恶化。”

两人静静对视。

沈楠心里清楚，林颜的方案是目前唯一能规避大出血死亡风险的办法。

虽然三天空窗期对心脏极不友好，但眼下没有更两全的选择，只能退一步，用高频监测把风险锁在可控范围里。

出发点一致，都是为病人平安，只是科室诊疗思路不同。

僵持了短短片刻，沈楠率先退了一步，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可以，按你的方案，先保守治疗三天。”

他语气依旧平淡，规矩立得清晰：“但这三天，每天早晚两次联合查房，我们两边一起盯紧心功能和生命体征。只要心脏有一点恶化迹象，立刻停保守治疗、安排手术，一秒钟都不能再拖。”

这是他能让步的极限。

林颜郑重点头：“可以。”

“患者的消化道情况我亲自盯着，每天定时给你同步所有指标和病情变化。只要凝血和出血情况达标，我绝对不耽误手术时机。”

方案终于敲定。

没有多余寒暄，只有医者各司其职的默契。

“那就按这个流程来。”

沈楠收好预案叠进文件夹，转身径直离开消化科办公区。

林颜望着他走远，轻轻松了口气，坐回工位。歇了两分钟，拿起听诊器准备去病房巡房，重点盯紧那位高龄重症患者的生命体征。

刚走进病房，就听见靠窗边的3床传来压得很低的争执声。

是一对中年夫妻，陪护的老太太刚查出进展期胃溃疡，伴随轻度贫血，暂时不需要手术，但需要长期规范吃药、复查、调理饮食。

老太太一辈子节俭惯了，一听要长期服药、反复抽血检查，脸色一直不好看。

“天天挂水、天天抽血，钱跟流水一样花，我这老胃病几十年了，忍忍就过去了，非要折腾。”老太太声音沙哑，带着固执，“我看就是医院想多赚钱。”

儿子蹲在床边，又累又无奈，低声劝：“妈，医生让你治肯定是有道理的，别硬扛，真拖重了更花钱。”

“能重到哪里去？又不疼不死的。”老太太别过头，满脸舍不得。

这是病房里最常见的一类家属心态：不怕小病拖成大病，只怕当下多花一分钱。

林颜脚步放轻，缓缓走过去。

她没有说教，只是顺手翻开床头的监护数据，声音温和沉稳：“阿姨，你现在是溃疡伴黏膜糜烂，还有轻度失血。现在吃药调理半个月就能稳住，真拖到反复出血、穿孔，到时候不仅要开刀，恢复慢、遭罪，花销比现在翻好几倍。”

她语速不快，说得直白实在，都是普通人听得懂的大白话，顺带指了指床头饮食宣教单：“你省检查费、省药费，最后遭罪的是自己身体。我们保守治疗不是给你过度治疗，是帮你止损。”

旁边的儿媳红着眼圈叹了口气，低声跟林颜道谢：“医生，辛苦你了，我们知道是为她好，就是老人一辈子俭省，怎么劝都不听。”

林颜轻轻点头，没再多说教，只是细致交代了今日的护胃、抑酸药量，叮嘱禁食辛辣、少食多餐，又帮患者把输液速度调到适配的低速，避免刺激胃黏膜。

处理完3床的小插曲，她再走到最里侧的重症床位。

她抬手调慢一点输液速度，查看患者留置针的穿刺部位有无红肿渗液，又掀开被子边角，观察下肢有无水肿情况。随后拿出床头的监护记录本，对照仪器上的血压、心率、血氧数值记录下来，放轻脚步退出病房。

午后的病房安安静静，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平稳有序。

为期三天的保守治疗，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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