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生死方知取舍

护士跟刘雯说完话就轻手轻脚退出ICU。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刘雯慢慢转头，看向外面家属等候区。

她爸妈也看着她，两个人脸上全是熬夜的倦容。视线对上的瞬间，刘雯眼眶先热了，她妈眼泪当场砸下来，她爸死死抿着嘴，眼尾通红，硬憋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对视片刻，刘雯缓缓转回头。看着天花板，彻底清醒了。

她从小查出室间隔缺损，先天心脏就比普通人弱，一辈子不敢熬夜、不敢干重活，心里清楚得很，她这心脏扛不住完整孕期带来的身体负担。

可结婚之后，婆家天天念叨生孩子，张口闭口都说女人必须生，不生就是亏欠婆家。

刘雯性子软，不爱跟人吵架，也怕旁人说她自私矫情，架不住日复一日的唠叨，抱着一丝侥幸妥协怀了孕，总觉得自己小心点就能撑过去。

现实却一点点拖垮她。孕中期开始频繁胸闷气短，晚上平躺就喘不上气，根本没法好好睡觉。最寒心的是，婆家明明知道她心脏不好，刻意瞒着她娘家，还拦着她规范治疗。

最后急性心衰合并肺水肿，直接送进ICU抢救，差一点就没挺过来。

鬼门关走一趟，那点自我安慰的侥幸，彻底碎干净了。

天色慢慢亮透，清晨微光落进病房，冷清的空间总算多了点暖意。

到早班交接点，医护准时换班，严格照着前一天多学科会诊定下的方案，给刘雯开展二十四小时术前维稳治疗，先稳住心功能，再筹备手术。

一早复查结果很乐观，心衰指标BNP明显下降，肺部积水引发的湿啰音基本消失，血氧、心率、血压全都平稳。经过一夜利尿、强心、控制输液量的规范处理，她脱离最危险的危重阶段。

八点整，多学科联合查房准时开始。

心外科沈楠、消化科林颜、心内科杨川，还有产科管床医生，全员换上一次性隔离衣，口罩帽子无菌手套穿戴齐全，依次走到病床旁查体评估。

各科医生挨个查看刘雯意识状态、血氧和心肺情况，核对用药与出入液体总量，确认病情稳定，没有新增并发症风险。

查房结束，众人脱去防护用具离开ICU，各自回科室整理术前资料，敲定第二天引产手术准备工作。

一上午忙完所有流程，转眼到中午饭点。

食堂人不多，沈楠和林颜穿着便服，前后脚走进去，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吃饭。

不用紧绷着工作，说话也随意不少。

林颜扒了两口米饭，轻声开口：“刘雯今天稳住了，复查指标恢复得很好，只要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不反复，明天手术条件就达标。”

沈楠吃着饭，语气保持一贯的严谨：“她这次是心衰诱发循环紊乱，现在肺水肿消退、体内液体负荷控制住，短期危险降低。但先天缺损加上这次肺动脉压力升高，基础条件太差，术后恢复得盯紧点。”

林颜点头应下：“我这边会持续监测她消化状况，应激性胃黏膜损伤最怕术后出血，我定时追踪血红蛋白和大便潜血，提前做好预防。”

沈楠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认真叮嘱：“你胳膊上的伤口别不上心，多顾着自己，别硬撑。”

林颜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浅浅笑了一下。

几名年轻护士刚好路过，瞥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放慢，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沈主任平时冷冰冰的，对谁都是公事公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唯独对林医生格外上心。”

“他俩处理重症病例，配合度没得说。”

“你们说，他俩私底下是不是在一起了？”

细碎的议论飘在食堂里，刚好被路过的心外科赵副主任听见了。

赵副主任和沈楠职级持平，只是年长几岁，共事多年，私下是能说真心话的老友。他目光扫过角落吃饭的两人，径直走过去。

“沈楠，吃饭呢？林医生也在。”

林颜抬头礼貌回应：“赵主任，您也来用餐？”

“我吃过了，来找沈楠。”赵副主任看向沈楠，明显有正事要说。

沈楠转头对林颜道：“我吃完了，先走一步。”

他端餐盘送去回收处，跟着赵副主任往顶楼天台走。

林颜坐在原位，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不自在。

天台护栏边，没有外人，两人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

赵副主任开门见山：“沈楠，你跟林颜在谈恋爱？”

沈楠顿了半秒，语气平稳：“只是同事关系。”

“你不用瞒我，咱们俩这么多年交情，有什么话直说无妨。”赵副主任眉头微蹙，“刚才食堂几个护士都在议论你们，之前内镜室那次，我就提醒过你，跨科室共事，分寸一定要拿捏好。”

沈楠垂着眼，心底藏着淡淡的情绪。

他确实动心了。

不是一时新鲜感，是无数次并肩抢救、熬夜讨论病例、扛着重症压力日积月累攒下的好感。

每天都要面对生死、满身疲惫的临床一线，林颜细心、能扛事，思路通透，是很难得的安稳。他会下意识想护着她、提醒她、替她分担工作压力，这份心思做不了假。

但再喜欢，也不能摆在明面上。

“老赵，我承认我对她不一样，都是一起抢救病人慢慢生出的情愫，我一直刻意拉开距离克制自己，但凡她遇到危险，我总会下意识冲在前头。”

赵副主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他：“你现在是院里重点栽培的骨干，职称申报、课题项目、科室团队晋升全卡在关键节点，林颜也是消化科重点培养的年轻人。”

“你们俩联合会诊，半点私情都不能外露。一旦传实了恋爱的闲话，不管有没有耽误工作，旁人都会认定你们公私不分，评优、考核、行风检查，全部要受牵连，得不偿失。”

换作旁人，听到这话多半会紧张顾虑，沈楠脸上却没半点起伏，直白说出自己的底线。

“我不在乎自己受影响。”

“我的手术水平摆在台面上，重症心脏病患离不开我。我父亲以前在本院做行政，院里这些考核、风评约束，动不了我的根本。就算被约谈通报、取消评优，我全都扛得住。”

话音稍顿，清冷眉眼间，终于露出唯一软肋。

“可林颜扛不住。”

“她一路走到现在全靠自己死磕，没有半点后台撑腰。我不怕自己受处分，就怕这些流言、医院规章制度、没必要的职场纷争，耽误她的发展前途。”

“我刻意克制、保持距离，从来不是为了保全我自己。”

相交多年，赵副主任最清楚沈楠的性子，听完沉默许久，最后轻轻叹气，彻底懂了他这份隐忍。

沈楠双手扶着护栏，指尖无意识摩挲栏杆冰凉的金属，没再说话。

另一边，林颜没立刻离开。护士们的闲谈、沈楠突然被赵副主任叫走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她不算迟钝，这段时间沈楠对她特殊的关照，她全都清清楚楚感受得到。

抢救病人时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熬夜加班后提醒她休息、记着她手臂有伤、事事和她思路契合。

她的心，早就悄悄动了。

一次次一起直面生死、专业理念相合、互相体谅难处，不知不觉就动了心。

可她看得通透。

两人都是三甲医院最忙、所有人盯着的青年骨干，动心简单，长久相处太难，一旦表露心意，麻烦接踵而至。

一点暧昧、私下交好，都会被无限放大，拖累两个人的口碑、前途，连累两个科室的评价。

林颜轻轻吸一口气，眼底淡淡的怅然很快压下去。

她贪恋这份合拍的默契，也放不下他难得的温和稳妥。

可她必须和沈楠一样，管住心思，守住该有的边界。

整理好情绪，林颜起身离开食堂，回到岗位上班。

午后ICU开放短时家属探视。

熬了整整一夜的父母终于能进病房，两人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不堪。亲眼看见女儿神志清醒、呼吸平稳，悬了两天的心才算落地。

他们不敢大声说话，轻轻站在病床边，反复低声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雯望着父母苍老疲惫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悔。

这辈子，最亏欠的从来不是一心盼孙子的婆家，而是无条件心疼包容她的亲生父母。

没过多久，她丈夫也走进病房。

他满脸憔悴，眼里全是红血丝，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头埋得很低不敢抬。

满心后怕与愧疚，声音沙哑道歉：“雯雯，是我错了。我不该顺着我妈逼你生孩子，眼睁睁看你身体一天天变差也没及时管，差点把你的命搭进去。以后我再也不逼你，你想怎么样，我全都听你的。”

换做从前，性子软的刘雯多半会心软原谅，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

可闯过一次鬼门关，她看待事情彻底变了。

她安安静静看着男人，不哭不闹，情绪异常平静。

她心里看得透亮，事后再诚恳的道歉，也算不得真心疼人。

真正负责任，当初就该拦住家里人的逼迫，早点带她系统治疗，舍不得拿她的性命赌一个孩子。

刘雯声音虚弱，思路却格外清晰：“等我做完手术，养好身体再说其他事。”

男人瞬间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冷淡，心里慌得厉害，偏偏道理全在女方这边，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只能低头点头。

探视时限很快到点，所有家属按规定撤出病房。

ICU再度回归寂静。

刘雯闭上眼，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她活下来了。

往后先专心治病调养，把身体养好。

至于这段只会不断消耗她、逼她一味妥协，险些害死她的婚姻，她不急着做决定，再也不会委屈自己将就度日。

死过一次，她终于把人生的选择权，完完整整拿回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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