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美梦终成空，二女解心结

第三十四章 美梦终成空，二女解心结

喀什噶尔老城商业区，街巷纵横交错，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西域各色商旅往来穿行，烟火气掩去满城暗流，看似一片太平市井，实则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谍影杀机。

英国驻印度的情报部门首脑蒙顿爵士，已然隐秘抵达喀什整整三日了。

如今喀什全城风声鹤唳，苏联间谍二十四小时紧盯英国领事馆，奥斯曼遗老集团的眼线、南疆军阀马木提的密探四方围堵，大英帝国领事馆早已成为众矢之的、风口浪尖，但凡英国人稍有异动，便会立刻被多方势力捕捉踪迹，寸步难行。

深谙谍战凶险的蒙顿爵士，自然不会以身犯险踏入领事馆。他全程都隐匿行踪，褪去英伦的西装礼服，换上一身朴素印度土布衣服，混在一支远道而来、贩运矿产器械的印度商队之中，藏身于老城深处印度人开的客栈，从不轻易外出露面，隔绝一切外界的窥探。

按照既定计划，明日一早，他便会跟随这支印度商队，大张旗鼓地向东前往和田。对外公开说辞，乃是远赴南疆售卖开采玉矿的专业机械设备，以商贸行当作为完美掩护，彻底遮掩自身情报首脑的真实身份，避开所有潜伏眼线的追查。

客栈窗边，蒙顿爵士端着一杯红茶，望着窗外喀什街巷往来不息的西域商旅。这不是第一次来到中国境内了，他甚至曾经在广州生活过挺长一段时间。对于这个神秘的国家，他的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份难以理解的困惑，源于中国人和欧洲截然不同的审美角度。

他深耕亚洲谍报工作多年，常年游走亚洲各地，特别是印度和中国，但他始终看不懂中国人对于玉石那份独有的执念。

他不得不承认，中国的工艺匠人手艺是冠绝天下的，他们能烧制出釉色绝美、纹样精致、举世无双的瓷器与珐琅器，工艺精巧绝伦，放眼整个欧洲大陆都无可匹敌，这份匠心毋庸置疑。但工艺上的审美是一回事，对自然的审美态度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高端的中国人，极度偏爱和田玉这类质地完全不透明、看上去油乎乎、污浊厚重的玉石，反而对暹罗、锡兰等地出产的那些澄澈通透、流光溢彩的名贵红蓝宝石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在英伦乃至整个西方世界，色泽透亮、绚彩出众的名贵宝石，才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可在中国这里，一块质地油滑、色泽内敛，连半透明都达不到的所谓和田美玉，价值却远胜锡兰顶级蓝宝石，被中国人，特别是那些精英阶层的人奉为珍宝，追捧至极。

蒙顿爵士轻轻地摇了摇头，心底满都是不解与嗤笑，他始终无法共情这份独属于东方的玉石文化，只觉得这般审美古怪又匪夷所思，难道是那些看不透的人就喜欢看不透的石头吗？

抛开无谓的审美疑惑，他迅速收回思绪，回归到正事。一想到眼前的行动，蒙顿爵士眼底漫上了一层阴冷的算计。

这场起因横跨欧亚大陆，搜索范围覆盖新疆全境，耗时超过一整年的寻找先知圣骨行动，在历经无数厮杀、潜伏、卧底等明暗博弈之后，如今终于锁定了圣骨的确切下落，大功即将告成。

而一手推进全盘计划、潜伏新疆政府内部数月、布局绑架人质、拿到谈判筹码的执行人，正是白俄的叶妮萨郡主。

平心而论，这个叶妮莎不愧是在英国接受贵族教育，被精心培养出来的精英，组织能力、战术指挥、临场应变甚至是自身入局卧底的能力无一不是顶尖，执行力远超自己麾下的所有谍报人员，能力无可挑剔。

可惜如今，这位顶尖好用的棋子，却已然彻底开始脱离掌控，变得愈发难以驾驭了。

以往叶妮莎所要求的，无非是些金银钱财、军火物资，这些都是可以用世俗利益轻松满足的需求，交易简单、目的纯粹，双方各取所需，这对大家都好。

可这一次，她竟然提出了一个无比荒谬、绝无可能被应允的要求：她要正式加入大英帝国国籍，带着她那个弱智弟弟萨里夫赴英国定居，说什么要彻底脱离这一方乱世，远离所有厮杀纷争，切！

蒙顿爵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满心不屑。

这娘儿们根本看不清自身的处境，更看不清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定位。

她是纵横中亚和新疆多年、凶名响彻天山南北的白俄匪帮首领，是让人闻之色变的叶妮萨郡主，手上沾染着苏联红军、各国商旅、各部族民众鲜血无数，罪孽滔天。苏联官方针对她发布的通缉令堆积如山，要是都摊开来放都足以铺满整片沙漠了。

这般双手沾满鲜血、被苏联全世界通缉的乱世魔头，若是被大英帝国正式接纳入籍，公开庇护在册，不仅会让大不列颠颜面扫地、蒙受国际羞辱，更会直接给苏联递上绝佳的借口，斯大林必定会借机发难，指责英国公然庇护穷凶极恶的亡命匪徒，从而引爆中亚边境外交冲突，甚至直接引发边境战火。

这般荒唐的请求，蒙顿爵士连上报伦敦议会都觉得多余。

他几乎能脑补出议会一众贵族老爷们鄙夷不耐、当众白眼斥责的模样，只会觉得前线情报官荒诞可笑，连基本局势都分辨不清。

这一刻，在蒙顿心中，昔日最得力顶尖的棋子叶妮莎，已经彻底从解决问题的利刃，变成了制造麻烦的累赘。

他眼底寒光一闪，心中已然下定狠心：等顺利拿到先知圣骨，叶妮莎便彻底失去所有利用价值。

乱世棋局，棋子既然没用了，那便随时可以舍弃。

对比心思通透、极难哄骗的叶妮莎，蒙顿愈发觉得，那个身为南疆实际控制人的军阀马虎山要好用万分。

这个人贪婪短视、野心直白、头脑愚钝，无需花费心思周旋博弈，只需要提供一批军火、一笔军费钱财，这些许蝇头小利，便能让其如同一条疯狂嗜血的猎狗，无条件听从指令，不顾一切扑向敌人，哪怕对手实力远超自身、如同巨熊一般强悍，也会悍然死战、不知退缩。

愚钝之人，最好掌控；贪心之人，最好拿捏。

数日之前，他已然暗中派遣信使，秘密联络和田的马虎山，把自己的合作底价全部摆上了桌面，至于他和叶妮莎之间的利益划分，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他只需要摆好骨头，然后坐看恶犬争食就好，如果能借马虎山之手，悄无声息解决掉失控的叶妮莎，自己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一切布局周密无缝，静待猎物入局。

出发前来新疆之前，蒙顿便预判到了喀什的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早已提前就布好了后路。

他暗中派遣精锐手下，在和田通往印度列城的桑株古道之上，沿路修建了多处隐秘的补给站，囤积好了粮草、药品、军火、马匹与接应人员。

只待顺利得到圣骨，便不会再回喀什，而是直接走偏僻隐秘的桑株古道，翻越帕米尔高原，快速撤离西域，出境直奔英属印度，彻底甩开穷追不舍的苏联间谍、奥斯曼残余势力等所有追兵，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蒙顿端起红茶，眉眼间浮出悠然自得的畅想。

只要此番成功把先知圣骨带回英国，完成伦敦高层下达的绝密任务，他便可以彻底功成身退，告别这凶险动荡的东方谍报战场了。他早已看好了西西里岛上一被温暖阳光笼罩的葡萄园，往后就可以忘记权谋厮杀、远离边疆狼烟，终日与葡萄美酒、暖阳海风为伴，安享闲适的晚年了。

至于阴冷潮湿、常年多雨、天气恶劣压抑的英伦本土，他早已经在印度的湿热气候里待习惯了，再也不愿回去。

一场安稳闲适的晚年美梦，在他心底徐徐铺开。

……

而在喀什城外绕城而过的叶妮莎还浑然不知，从她开始算计英国国籍的这一刻开始，所有谋划已然埋下了致命破绽，这场看似万全的赌局，早已注定美梦终将成空。

夜色西垂，皓月升空，莎车城外荒野营地篝火冉冉，晚风微凉，远离城内关卡喧嚣，格外安静。

连日赶路紧绷的气氛散去，营地之内暂时显出一片平和之象。

自从前日戈壁之中，叶妮莎情绪彻底崩溃、当着尹娇和一众心腹手下袒露所有苦衷，又被尹娇主动伸手安抚、低头致歉之后，二女之间横亘的敌意、隔阂、针锋相对，好像又尽数烟消云散了。

没有了对立猜忌，没有了言语嘲讽，卸下彼此的伪装与敌意，两个身处乱世、各有身不由己的女子，反倒再度慢慢熟络起来，居然能围坐在篝火旁，平静地闲谈心事，诉说各自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苦楚与期许。

叶妮莎长久身处高位，身为匪首郡主，身边只有听命行事的手下，从来没有可以交心倾诉的朋友。日日伪装冷酷、步步算计人心，所有委屈、疲惫、迷茫都只能独自咽下，无人共情、无人倾听。

如今底牌、软肋全都漏了底，所有伪装都已经在尹娇面前撕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放下了所有防备，对着尹娇缓缓倾诉心底积压多年的烦闷与疲惫。

她直言自己无比厌恶当下的生活：厌恶终日打打杀杀、刀尖舔血；厌恶日复一日伪装城府、算计人心；厌恶永远紧绷神经、夜夜难以安睡；厌恶自己被迫披上魔头外衣，永世不得脱身。

她唯一的执念与软肋，从来不是权势、钱财、圣骨，而是自幼体弱、心性单纯、毫无自保能力的弟弟萨里夫。

萨里夫很小的时候就经历凶险的家国惨变，为此患上了脑疾，到现在懵懵懂懂，心智还不如一个几岁的孩子。西域风沙苦寒之地，医疗匮乏，他又身处在动乱杀伐的恶劣环境，病情不仅得不到缓解，反而逐年恶化，根本没有治愈的希望。她想要拿到英国国籍，远赴英伦定居，从来不是贪恋西洋繁华生活，只是想要带弟弟离开这片狼烟四起、纷争不断的乱世边疆，前往医疗先进的英国，安心求医，治好弟弟的脑子，能让他过上正常的生活，娶妻生子。

自己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复兴家国，只求姐弟二人能摆脱这个乱世，平安地生活下去，仅此而已。

温柔篝火映着叶妮莎落寞的侧脸，褪去所有锋芒与戾气，只剩下一个只为弟弟奔波操劳、满心疲惫的姐姐。

尹娇静静聆听，心底只剩满心同情与酸涩，过往所有的怨恨全然消散。

她终于彻底明白，世人皆骂女魔头冷酷无情，可从头到尾，叶妮莎只是一个拼命保护着弟弟、被乱世洪流逼迫前行的可怜人。

她心底暗自下定决心，等后面李拾崑成功追上众人、双方碰面之后，自己一定要静下心，好好和李拾崑商议一下。

她期盼能寻一个两全之法：既不让先知圣骨落入英国人之手，避免边疆民心动荡、国土滋生战乱祸端；同时也能成全叶妮莎的心愿，帮她带着萨里夫远离纷争，寻一处安稳之地治病求生。

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牵扯列强博弈、边疆局势、圣骨秘辛，错综复杂，两全之法难如登天，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可李拾崑是身怀通天本事的道门仙师，曾经屡次化解绝境，创造无数不可能。

少女望着跳动的篝火，心底抱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期许：或许，无所不能的李大哥，可以做到呢。

夜风拂过营地，篝火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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