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侧翼

战鼓声如闷雷滚过荒原，震得人心口发麻。几千号人绞杀在一处，哪里还有什么阵型可言，只有漫天的尘土和刺鼻的血腥气。

我方主力如一把生锈却沉重的铁锤，死死砸在敌军据点的正面。那不是摧枯拉朽的冲锋，而是令人牙酸的反复拉锯。前排的盾兵刚被长矛捅翻，后排的兄弟便红着眼踩上同伴的尸体，嘶吼着把刀劈进敌人的脖颈。残肢断臂在泥泞中翻滚，鲜血将黄土沤成了暗红的沼泽。

敌方绝非一触即溃的杂兵。那些守军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即便被长矛贯穿了胸膛，临死前也要死死抱住攻击者的腰，用牙齿在同伴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多位千夫长身披重甲，宛如铁塔般矗立在阵前，任凭箭矢如雨，阵脚竟纹丝不乱。

而在战场的侧翼，几支百人队正借着地形掩护，如毒蛇般悄然游走。杨刚的百五十人队便在其中。他们不是主攻的利刃，却是不可或缺的獠牙。侧翼的厮杀同样惨烈，没有震天的战鼓，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利刃入肉的闷响。杨刚的队伍在乱石与枯木间穿梭，每一次突进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他们像一块块磨刀石，在敌军的侧翼生生磨出了一条血路，硬是将这坚不可摧的据点，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侧翼的坡地上，枯草被血浸得透湿。杨刚的百五十人队正以一种极其沉闷却致命的节奏向前推进。

“五人一伍，结阵！新兵靠里，老兵在外！”

杨刚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站在队伍斜后方，手中长刀斜指地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战局。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王老六，带你们那伍，左前压三步，把那个缺口堵上！”

“赵石头，稳住中军，谁敢后退半步，先斩了他！”

随着杨刚的调度，队伍如同一台精密的绞肉机，缓缓碾过敌军的防线。敌方侧翼的守军同样装备精良，刀盾手配合默契，长矛手专刺下盘。

“噗——”一名年轻的新兵被长矛贯穿了腹部，惨叫着倒下。但他身后的老兵陈小狗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脚将新兵的尸体踹向敌阵，借着这瞬间的阻挡，手中朴刀自下而上，狠狠撩开了敌人的咽喉。

阵型没有散。新兵死了，老兵立刻补位；老兵伤了，旁边的人默默接过他的盾牌。杨刚的队伍就像一块裹着铁皮的烂肉，虽然千疮百孔，却硬生生地顶住了敌军的反扑。他们踩着同袍的尸骨，一步、两步，将侧翼的防线彻底凿穿。

“百夫长，小心！”

一声暴喝将杨刚从战局中拉回。一道寒芒已至面门，那是敌方一名凝风境巅峰的队正，借着战局混乱，直取杨刚首级！

杨刚仓促举刀格挡。

“铛！”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对方刀法老辣，招招致命，杨刚瞬间陷入绝境。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胸口又挨了一记重踹，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摔在泥水里。

“死！”敌方队正狞笑着扑上，长刀直劈杨刚面门。

就在这生死一瞬，杨刚眼底骤然爆出一团金光。

“《天罡镇岳诀》，给我破！”

他不再防守，任由对方的刀锋劈入左臂，右手长刀却带着刺目的金色罡气，自下而上，悍然撩起！

至刚至阳的金色刀罡，宛如一轮烈日升空。

“咔嚓——”

敌方队正的长刀被生生斩断，护体罡气如薄纸般碎裂。金色的刀锋去势不减，从他的下颌贯入，直透天灵！

鲜血如喷泉般溅了杨刚一脸。他拔出长刀，任由尸体砸落，左臂的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一眼伤口，只是用牙齿咬住刀柄，单手拄刀，嘶哑地吼道：“继续……向前！”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战场上炸响，火星四溅。敌方镇岳境百夫长一刀狠狠劈在王虎的肩膀上，却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却未能伤及筋骨的白痕。王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双脚宛如生根般钉在原地，半步未退。

整整一个小境界的差距，换作寻常凝风境修士，早已被这一刀劈成两半。但王虎不同，他自幼打熬筋骨，主修王家《霸体金刚诀》，肉身早已淬炼得恐怖如斯。

“就这点力气？”王虎狞笑一声，浑身肌肉猛然贲张，暗金色的罡气透体而出，宛如一尊浴血的怒目金刚。他根本不管架在肩头的长刀，反而借着对方旧力已尽的瞬间，一记势大力沉的铁拳，狠狠砸向对方的胸膛。

“砰！”

镇岳境百夫长猝不及防，竟被这一拳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了半步。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恼怒，眼前这个凝风境的家伙，肉身简直比妖兽还要变态！

王虎就是要硬碰硬。他像一块甩不掉的磨刀石，死死卡在镇岳境百夫长面前。任凭对方刀罡如何凌厉，王虎只是硬抗。刀锋砍在他的身上，顶多破开皮肉，流出几道血痕，却根本伤不到他的根本。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用这具恐怖的肉身，把对方死死拖在这里，拖到侧翼被彻底打穿！

“滚开！”

镇岳境百夫长终于被激怒，罡气全面爆发，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王虎的胸口。

王虎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如铁塔般倒滑出数丈，双脚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服碎裂，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虬结的肌肉流淌而下，但他连骨头都没断一根。

“嗡——”

王虎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霸体金刚诀》被他催动到了极致，暗金色的罡气不再外放，而是疯狂地向体表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层厚重沉凝的实质甲胄，将他那恐怖的肉身彻底包裹。

他拄着刀，缓缓站直了身体。暗金甲胄之下，王虎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不死不休的刚猛与霸道。

镇岳境百夫长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凝风境的家伙，已经变成了一块他啃不动、又甩不掉的硬骨头。

“你找死，我成全你！”镇岳境百夫长冷哼一声，再次扑上。但他心里清楚，想要跨过这尊金刚，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随着两人拳脚与刀罡的疯狂碰撞，镇岳境百夫长原本就不稳固的根基终于出现了破绽。王虎看准时机，暗金甲胄光芒大作，一记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重拳，狠狠轰在对方的丹田之上。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镇岳境百夫长护体罡气轰然碎裂，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尸堆中，再也爬不起来。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两股强悍的气机正死死绞杀在一起。

周百夫长手持厚背长刀，脚下步伐沉稳如山，周身流转着厚重的土黄色罡气。他的刀法大开大合，不求杀敌，只求稳守，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将敌方镇岳境强者的攻势尽数挡下。

赵百夫长则截然不同，他身形如风，攻势凌厉至极，青色的罡气宛如狂风骤雨，专寻敌方的破绽猛攻。

镇岳境对镇岳境，胜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刀罡与掌风不断碰撞，气浪将周围的泥土掀飞。两人身上都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战袍，但他们的眼神却愈发凶狠。

“当——！”

又是一次剧烈的碰撞，敌方镇岳境强者被周百夫长的土黄色罡气震得气血翻涌，还未等他喘口气，赵百夫长的青色刀罡已至眼前，狠狠在他的肩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敌方强者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我方两位百夫长虽也受了伤，但气势却已完全占据了上风。

就在侧翼即将被撕开的刹那，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杨刚猛地抬头，只见百步之外的正面战场上，两道身影轰然相撞。那是双方的千夫长，皆是撼岳境的强者！

“轰——！”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碰撞。金色的罡气与暗红的血煞在半空中炸裂，肉眼可见的气浪呈环形荡开，将周围数十名正在厮杀的士兵如破麻袋般掀飞出去。地面以两人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碎石飞溅，宛如天灾。

杨刚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那两道在气浪中沉浮的身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凝风境，在这等强者面前，不过是稍微强壮些的蝼蚁。

那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境界，那是山岳崩塌般的绝望。

随着那名队正倒下，侧翼的敌军终于露出了败象。

杨刚与另外几位百夫长默契地收缩阵型，将残余的敌军分割包围。没有怜悯，没有招降，只有冰冷的杀戮。半个时辰后，侧翼彻底肃清，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整队——！”

一声低沉却宛如闷雷般的暴喝在尸山血海中炸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喊话的是这几支百人队中修为最高的镇岳境百夫长。只见他浑身浴血，重甲之上满是刀痕，但他往那尸堆上一站，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那股属于镇岳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原本因为极度疲惫而有些散漫的残兵们，身体本能地一凛，迅速朝着他的方向靠拢。

杨刚立刻收刀入鞘，强忍着左臂钻心的剧痛，快步走到那位镇岳境百夫长身侧。在绝对的境界压制与军阶面前，他自觉地退后半步，将自己摆在了从属与配合的位置上。

几支残破的百人队迅速靠拢。原本670人的队伍，如今站着的已不足一半。

杨刚站在队伍的前列，左臂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鲜血还在往下滴。他看着眼前这些满脸血污、眼神却依旧凶狠的弟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那位镇岳境百夫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杨刚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敌军主力的侧腰，嘶哑地吼道：

“跟紧我，从侧翼，杀进去！”

“杀——”

几百人，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跟着那位镇岳境百夫长，狠狠扎进了敌军主力的侧腰。

敌军正在与正面主力死死咬住，哪里料到侧翼会突然杀出一群不要命的疯子。镇岳境百夫长一马当先，罡气外放，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杨刚紧随其后，金色罡气再次亮起，护住侧翼，与那位镇岳境百夫长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杀——！”

正面主力见状，顿时士气大振，战鼓声骤然急促。两面夹击之下，敌军的阵型终于崩溃。惨叫声、哀嚎声响彻云霄，精锐老兵们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被淹没在无尽的刀光剑影之中。

据点，破了。

夕阳如血，将残破的据点染得更加凄厉。

风停了，只剩下未干的血迹在寒风中散发着腥气。尸横遍野，断刃残旗插在泥泞中，宛如一座座无名的墓碑。

杨刚拄着长刀，一步步走过战场。他的左臂已经麻木，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疼。

“百夫长……”王老六拖着一条瘸腿走过来，脸上满是血污，声音哽咽，“清点完了。”

杨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说。”

“出发时一百五十人……活着回来的，40人。”

杨刚沉默了很久。40人。不到一半。那些早上还在跟他开玩笑的新兵，那些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永远留在了这片荒原上。杨刚拄着长刀，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胸口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和衣服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撕裂般地疼。

他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往哪走。仗打赢了，据点拿下了，可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早上出发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百五十个人。一百五十张脸，他认不全。但那些人跟着他，从校场走到这里，走了一个月。有人连刀都没握稳，有人第一次上战场吐了，有人哭着喊娘，有人杀红了眼收不住。

现在他们都躺在地上了。

“百夫长。”

王老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杨刚转过身。

王老六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耳朵缺的那块在夕阳下看得更清楚了，脸上那道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肉皮翻着，还没包扎。他身后站着三十几个人，个个带伤，甲胄上全是刀痕箭孔，有的拄着刀，有的扶着同伴，有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刚看了一眼。三十九个。加上他自己，四十个。

“其他人呢？”他问。

王老六没回答。杨刚知道答案了。

赵石头蹲在地上，后背的甲胄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陈小狗靠在断墙上，左胳膊吊着，不知道是脱臼还是断了，右手还攥着弓，指节发白。李麻子坐在泥地里，低着头，双刀插在面前，刀身上的血还没干。

杨刚看着他们。他记得，一个月前，这些人站在校场上，甲胄是新的，刀是新的，盾牌是新的。有人挺胸抬头，有人低头看脚，有人四处张望，有人在发抖。他把他们从三百个人里挑出来，汰掉了一半，练了一个月。现在站着的，只剩下这四十个。

没人说话。风停了，连旗子都不飘了。远处，周百夫长和赵百夫长正在清点自己的人，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杨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的伤亡也不小。

王老六站起来，走到杨刚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拍了拍杨刚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杨刚觉得肩膀沉了一下。

“百夫长，”王老六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残兵。“咱们这些人，跟了你一个月。从汰练到现在，你带着我们，没让我们去送死。今天能活下来的，都是你教的。”

杨刚没说话。

“死的人不亏。”王老六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死的时候，都是往前倒的。”

杨刚抬起头，看着远处。残阳如血，将整片荒原染成暗红色。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百夫长。”赵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刚转过头。赵石头已经站起来了，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杨刚，嘴唇动了动，终于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杨刚摇了摇头。

陈小狗靠在那堵断墙上，左胳膊吊着，右手还攥着弓。他朝杨刚笑了笑，笑得很勉强。“百夫长，咱们还有四十个人。四十个，够了。”

杨刚没接话。

李麻子坐在泥地里，低着头，双刀插在面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百夫长，我们跟了你一个月，你教我们怎么活。今天我们活下来了，以后还跟你。”

没人说话。但那些残兵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的腿瘸了，撑着刀站起来；有人的胳膊断了，用另一只手撑着地站起来；有人浑身是血，甲胄都烂了，但还是站起来了。

杨刚看着他们。

四十个人。甲胄破了，刀卷刃了，盾牌上全是划痕。但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杨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攥紧了刀柄，站直了身体。

远处，周百夫长在喊收兵。声音嘶哑，但中气还在。赵百夫长也在喊，声音小一些，但也在喊。杨刚没有喊，他站在那四十个人面前，看了很久。

“走。”他说。

四十个人跟着他，往回走。不远处，王虎正靠在一截断墙上。军医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倒吸凉气。杨刚走过去，看着他这副惨样，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虎哥，今天多亏了你。”

“少废话。”王虎喘着粗气，摆了摆手，“老子没觉得自个儿多厉害。我就是知道，我要是退了，侧翼就垮了，你们都得死。”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弟兄们，声音沙哑：“仗打赢了就行。”

杨刚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仗打赢了，据点拿下了，可他心里，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得发疼。

远处，镇天关黑沉沉的。仗，还在打。还有两个月王虎从另一侧走过来，靴子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走到杨刚身边，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杨刚看了他一眼，王虎的脸上有一道伤口，从额头划到颧骨，皮肉翻着，还没包扎。

“死了多少？”杨刚问。

“没数。”王虎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王虎忽然说：“刚子，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杨刚没回答。

远处，镇天关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仗，还在打。还有两个月。但今天，他带回来四十个人。不是一百五，是四十。这四十个人，是他最早的班底。不是从校场上挑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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