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凡人之死

## 第五章 凡人之死

沈昭昭在魔域书房待了三天。

司夜没有骗她，所有资料都搬过来了。墨寒的档案，清虚真人三百年来每次到访的记录，楚瑶生前的行动轨迹，连诛神箭的残骸分析报告都有。厚厚一摞，堆在书桌上，比她膝盖还高。

她一份一份看，一个字一个字读。灵脉受损后视力差了很多，看久了眼睛就疼。但她不敢停。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要跟清虚真人赛跑。

跑赢了，活着出去。跑输了，死在这里。

头两天送饭的是个老嬷嬷，板着脸，放下碗就走，一句话不多说。第三天傍晚换了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最低等的侍从服，头发用一根破木簪随便挽着，脸上还有锅灰。

沈昭昭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把粥放在桌上，手腕上露出一截旧伤疤，像被什么烫过。

“你是谁？”沈昭昭问。

“我叫碧桃。”小姑娘说，“魔尊让我来送饭。他说你这三天没怎么吃东西。”

沈昭昭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白米粥，配一碟咸菜。在魔域算很好的了。普通侍从吃黑馒头配凉水。

“替我谢谢他。”

碧桃没走。她站在桌边偷看沈昭昭，眼睛亮亮的。

“你就是那个上神之女？”

沈昭昭点头。

“你被关在这里三百年了？”

“对。”

“你不怕吗？”

沈昭昭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竹简。

“怕什么？”

“怕死。”碧桃说，“我听人说，魔尊每个月都取你的心头血。取一次少活好几年。你现在快死了吧？”

沈昭昭笑了。这小姑娘说话真直接。魔域的人都不太会拐弯抹角，但像碧桃这样把“你快死了”挂嘴边的，还是第一个。

“暂时还死不了。”

“那你能活多久？”

“大概五十年。也许更短。”

碧桃皱起眉头，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算术题。算了一会，她眼眶红了。

“五十年太短了。我娘活到六十岁。六十岁就死了。太早了。”

沈昭昭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三百年前她也有过这样的妹妹。不是亲妹妹，是表妹，神界灵犀真君的女儿。那小姑娘也爱这样问问题，问完了自己先哭。后来神魔大战爆发，灵犀真君战死，表妹被送到凡间，再没消息。

“你娘怎么死的？”

“病死的。”碧桃擦了擦眼睛，“我爹也是病死的。他们死后没人要我，就被卖到魔域了。”

“在魔域过得还好吗？”

碧桃想了想。“还行。吃得不好，但能吃饱。住得不好，但能睡暖。就是有时候会被打，不过习惯了就不疼了。”

沈昭昭喉咙哽了一下。

习惯了就不疼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魔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第一次剜心疼得晕过去，第二次疼得哭出来，第三次咬着牙忍。到了第一百次，连眉头都不皱了。

不是不疼。是疼成了常态，身体就学会了假装不疼。

“你会离开魔域吗？”碧桃问。

“三个月后，如果一切顺利，我会离开。”

“那你带我走好不好？”

沈昭昭看着碧桃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里面全是渴望。

她想说好。但她说不出口。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不确定司夜会不会守承诺，不确定清虚真人会不会提前动手。她什么都不能确定。

“如果我走得了，我就带你走。”

碧桃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碧桃高兴得跳起来，差点打翻粥碗。她手忙脚乱扶住碗，笑嘻嘻朝沈昭昭鞠了一躬，跑出去了。

沈昭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熬得很稠，米粒煮烂了，入口就化。咸菜是萝卜干，切得细，拌了点辣椒油，又脆又香。

三百年了，她第一次觉得食物有味道。以前吃东西只是为了活着，饭是苦的菜是涩的水是腥的，舌头像蒙了一层布。但今天的粥是甜的。

也许是因为碧桃的笑。也许是因为“三个月后离开”这个念头。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影子。哪怕那个影子很淡，淡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

第四天，沈昭昭找到了一条线索。

墨寒的档案里有一份手写记录，记的是楚瑶死前三个月的行踪。清虚真人出现的那一天，楚瑶去了神界藏经阁。藏经阁的出入记录显示，当天除了楚瑶和清虚真人，还有第三个人。

名字被涂掉了。但墨寒在记录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人已死，身份不明，疑为冥界中人。

冥界。沈昭昭想起云萝。冥界公主云萝，失踪三百年，现在化名阿萝潜伏在魔域。她说要帮沈昭昭，说她有一个姐姐死在了牢里。

云萝的姐姐是谁？冥界大公主云裳。三百年前冥界内乱，云裳被叛军所杀，尸体至今下落不明。云裳的死跟清虚真人有没有关系？

沈昭昭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

第五天，她又找到一份清虚真人写给司夜的信。信里说，沈昭昭的灵脉与楚瑶完全相同，是最理想的温养容器。但灵脉温养有个副作用：沈昭昭的神格会慢慢碎裂，大概三百年后彻底崩毁。

又是三百年。

清虚真人把所有时间节点都卡在三百年。楚瑶灵体三百年后溃散，沈昭昭神格三百年后崩毁，弑神咒三百年后爆发。他在等今天。三百年后的今天。

沈昭昭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百年的折磨，清虚真人给所有人一个希望：再忍忍，三百年后就结束了。然后再给所有人一个绝望：三百年后不是结束，是更大的灾难。猫捉老鼠的游戏。老鼠以为自己能跑掉，跑到终点才发现终点是陷阱。

第六天深夜，沈昭昭被哭声惊醒。

她睡在书房旁边的偏殿，锁魂链拴在床柱上。哭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像小动物受伤在叫。

是碧桃。

沈昭昭坐起来，锁魂链哗啦响了一声。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碧桃蹲在走廊拐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碧桃？”

碧桃抬起头，满脸泪痕。

“沈姐姐。”

“怎么了？”

碧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伸出手，把手掌摊开。掌心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整只手都红了。

“谁弄的？”

“护法。”碧桃抽噎着说，“我给她送饭的时候打翻了汤碗。她说我笨手笨脚，用鞭子抽了我十下。”

沈昭昭蹲下来握住碧桃的手。伤口很深，皮肉翻开，能看到骨头。

“十下？”

“十下。她打的时候我数了。”

沈昭昭从袖子里扯出一条布，缠在碧桃手上。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她又扯了一条，缠了两层，血才止住。

“疼吗？”

碧桃咬着嘴唇点点头。“疼。”

“习惯了就不疼了？”沈昭昭问。

碧桃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骗你的。习惯了还是疼。只是不敢叫了。叫了会被打得更狠。”

沈昭昭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己刚来魔域的时候也是这样。疼得想叫，叫了就被打，打了就更疼。后来学会了不叫，不是不疼，是不敢疼。

“碧桃，你听我说。”她握住碧桃的手，“三个月后，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我发誓。”

碧桃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沈姐姐，你人真好。”

“我不好。”沈昭昭说，“我只是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第七天，碧桃死了。

沈昭昭在书房里听到的消息。玄煞推门进来，面无表情说了一句：“碧桃死了。”

沈昭昭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

“怎么死的？”

玄煞没回答。

“怎么死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偷东西。”玄煞说，“护法房间里丢了一瓶疗伤药。有人看见碧桃从护法房间出来，手里拿着药瓶。护法按魔域规矩，处死了她。”

沈昭昭愣在那里。

疗伤药。

碧桃手上有伤。她需要疗伤药。魔域药房不对低等侍从开放，她买不到药，只能去偷。

她偷药，是为了治阴无双打出来的伤。阴无双打伤了她，又因为她偷药治伤而处死了她。

“她在哪？”沈昭昭问。

“尸体已经烧了。”

沈昭昭的膝盖软了。她扶着书桌慢慢滑坐在地上。竹简散了一地，墨迹被眼泪晕开，变成一团团黑色的雾。

碧桃死了。那个问她“你能活多久”的小姑娘死了。那个说“习惯了就不疼了”的小姑娘死了。那个让她带她离开魔域的小姑娘死了。死了。烧了。什么都没有了。

玄煞站在门口看着她。“你哭什么？一个低等侍从而已。魔域每天死好几十个。”

沈昭昭抬起头看玄煞。“她不是低等侍从。她是一个人。会笑会哭会疼会怕的人。”

玄煞表情没变。“在魔域，只有强者才配做人。弱者只是消耗品。”

他转身走了。

沈昭昭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碧桃那晚一样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没哭出声。哭出声会被听见，被听见就会被知道她在乎，被知道她在乎就会被拿来当武器。

这是她在魔域学到的第无数条生存法则。

但她不在乎了。碧桃死了。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一个只是想活着的人死了。一个只是想把手上的伤治好的人死了。

凶手是阴无双。阴无双手里有清虚真人的把柄。清虚真人是神界执法者，是她父亲生前的同僚，是她曾经信任的长辈，是六界公认的德高望重之人。

这个世界真可笑。

沈昭昭在地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司夜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坐在地上的沈昭昭，没说话。沈昭昭也没抬头。两个人隔着一地散落的竹简，沉默了很长时间。

“碧桃的事，我知道了。”司夜说。

“然后呢？”

“阴无双已经受罚。禁闭三个月，扣俸禄一年。”

沈昭昭抬起头。

“禁闭三个月？扣俸禄一年？”她笑了，笑声很轻，“一条命，值三个月禁闭，一年俸禄。”

“魔域的规矩就是这样。”

“那魔域的规矩是狗屁。”沈昭昭说。她没用“荒唐”或者“畜生逻辑”这种词。她觉得“狗屁”最准。

司夜眯起眼睛。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从来没有人。他是魔尊，六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一个囚徒，一个被他剜了三百多年心头血的囚徒，当着他的面说他的规矩是狗屁。

换成别人，已经死了。

但司夜没动手。他看见沈昭昭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什么都没有，冰层下面全是暗流。

“你生气了。”司夜说。

“我没生气。我想杀人了。”

“你想杀谁？”

“制定这条规矩的人。”

“那个人是我。”

沈昭昭站起来，锁魂链哗啦一声。她走到司夜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链子绷紧了，不能再往前。

“那就杀你。”

司夜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沈昭昭从未见过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轻蔑，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三百年了。”司夜说，“你终于说了一句狠话。”

“不是狠话。是实话。如果碧桃的死不能得到公平的结果，那我就自己来拿。”

“你想怎么拿？”

“杀了阴无双。杀了你。杀光所有觉得一条命只值三个月禁闭的人。”

司夜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沈昭昭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沈昭昭。不是隐忍的，不是沉默的，不是逆来顺受的。是一个暴怒的、决绝的、愿意为了一条人命豁出一切的沈昭昭。

沉默了很久。司夜的目光从沈昭昭脸上移开，落在某处虚空里。过了一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碧桃的死，我有责任。”

沈昭昭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司夜会承认。

“我会改规矩。”他说，语气不像被说服，更像在做某个决定，“从今天起，魔域禁止随意处死低等侍从。所有死刑必须经过我亲自批准。”

沈昭昭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一条命，不应该只值三个月禁闭。”

司夜转身走了。沈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锁魂链上的暗红色光芒在她手腕上跳动，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

她低头看锁魂链。还是疼的。只是习惯了。

她没再想司夜。她走回书桌旁，拿起竹简继续看。

桌上还有一半资料没看完。清虚真人的真面目还没揭开，弑神咒的解法还没找到。不能停。

停下来，碧桃就白死了。停下来，她就会变成下一个碧桃。停下来，清虚真人就赢了。

她翻开下一页。

书页里掉出一张纸，是碧桃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玄煞后来把碧桃的遗物送来了：一身换洗衣服，一双破布鞋，一根断了的木簪，还有这张纸。沈昭昭把纸夹在书里，就夹在她每天翻看的那一页。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沈姐姐，我不怕死了。我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忘了我？

沈昭昭把纸叠好，重新夹回书页里。她翻开下一页竹简，一个字一个字读。

窗外魔域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

她不会忘了碧桃。永远不会。

窗外那阵风把书页往前翻了几页。恰好停在“碧桃”两个字上——那是墨寒档案里一个不起眼的注释，写的是某个侍从的证词，证人名字里有个“碧”字。沈昭昭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然后把书合上，压在那一页上面。

碧桃。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念第二遍。第三遍。

她不会让她白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