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恶奴上门

那只脚刚跨过门槛。

火把的红光燎进院子。

穿外院短打的壮汉脚下一顿。视线落在门缝泥地里插着的那支珠钗上。

珠子在火光下反了一道白光。圆润。透亮。

壮汉眼珠子转了半圈，咽了口唾沫。这成色，拿去东市当铺，换来的银子够在平康坊包个粉头快活三天。

弯腰。手往泥里抠。指甲缝里塞满湿泥。

“没出息的东西！拿人的正事不办，眼皮子尽盯着那点零碎！”

后头一只脚踹在壮汉腿肚子上。

壮汉往前抢了两步。扑在门框上。下巴磕在青砖上，蹭破一块皮。

赵管事排开众人走上前。体型壮硕。腰间鼓鼓囊囊塞着麻绳。手里倒提着一根鸭卵粗的水火棍。枣木的棍身裹着一层发黑的包浆。

水火棍杵在地上。砸起一团灰。灰尘在火光里乱舞。

壮汉捂着腿肚子退回人堆。连个屁都不敢放。

二十个家丁乱哄哄挤在巷口。手里的火把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直往上窜。熏得墙头乌黑。

“赵爷，这也不能怪李四眼皮子浅。这院子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兄弟们头一回见着带珠子的真家伙。”

有人在后头搭腔。

引来一阵压着嗓子的怪笑。

“就是。这大小姐平时端着架子。见着咱们外院的人，拿手帕捂着鼻子，嫌咱们身上有牲口屎味。现在还不是落到咱们兄弟手里。”

“听说那身段绝了。平时裹得严严实实，今天犯了疯病，指不定衣裳都撕烂了。”

“你小子别想好事。那是夫人要的人。轮得到你过手？”

赵管事横起水火棍。在身前挡了挡。

“闭上臭嘴。夫人吩咐的事，办砸了拿你们填井。都给老子精神点！”

笑声停了。几个家丁握紧手里的哨棒。

......

赵管事提着灯笼。往前迈了一步。

“大小姐！”

嗓门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往下掉。

院子里没声音。连声狗叫都没有。

“夫人有令。您今日魇住了，犯了疯病，连自家妹子都打。咱们奉命来请您去后山庄子养病。得罪了！”

风刮过墙头。火把的火苗歪向一边。

没动静。

赵管事清了嗓子。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

“大小姐，您听小的劝，这病得治，夫人慈悲，在后山给您备了清静院子，连熬药的炉子都生好了，拨了两个粗使丫头专门伺候您，您自己走出来，咱们全须全尾护送您过去，要是动起手来，黑灯瞎火的，磕了碰了，小的们吃罪不起。”

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腰间的麻绳。

麻绳是用桐油泡过的，结实。泛着黄油光。

“您看，这绳子粗，捆在身上勒肉。绑紧了，胳膊上一道一道的全是血印子。您细皮嫩肉的，何苦受这份罪？”

还是没动静。

赵管事把灯笼挂在水火棍上。挑高。灯光照亮了半个院墙。

“夫人说了，今天这事是家丑，不能外扬。您也是读过书的，知道体统。真要让弟兄们冲进去，撕扯起来，您身上的衣裳保不齐就破了。到时候传出去，说相府大小姐半夜跟外院的糙汉子滚在地上。您以后还怎么嫁人？就算老爷回来，也保不住您的名声。”

家丁堆里爆发出更大声的哄笑。

“赵爷说得对！大小姐，小的们手脚粗笨。常年干粗活，手上全是老茧。万一摸了不该摸的地方，您可别见怪啊！”

“老子长这么大，还没摸过大家闺秀的手呢！今天也算开开眼！”

“去你的。你那双爪子刚掏过马粪。别把大小姐熏晕过去！”

“听见没有！”

赵管事水火棍戳着青砖。

“给您留着脸面呢！您现在自己走出来，我赵某人担保，绝不动您一根头发丝。”

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秋桔！你那丫头要是懂事，把门打开。夫人那边我替你求个情，留在庄子里伺候主子。一日三餐少不了你的。要不然，今天这院子里的人，全得扒层皮。卖到暗娼馆里去，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里头死寂一片。

赵管事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

“赵爷，跟个疯子讲什么道理？她今天连二小姐的脸都敢挠，这会儿指不定躲在哪个老鼠洞里发抖呢。”

“就是，赶紧办完差事，回去还能眯一觉。老子明天还得去东市采买呢。耽误了时辰，管家又要扣工钱。”

赵管事等了三息。见没动静。冷笑出声。

“都病成这副德行了，还摆谱。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扬起下巴。冲后头招手。

“都进去。拿绳子捆结实点，嘴堵严实了。别刮花脸就行。留着那张皮还有用。”

水火棍在半空划了半个圈。指向月亮门。

“谁先拿住大小姐，夫人赏银十两！抓着那个拿刀的疯丫头，赏五两！另外三个老虔婆，一人二两！活捉死不论！”

家丁们一听。眼睛全红了。呼吸声全粗了。

......

院墙阴影里。

秋桔双手攥着柴刀刀柄。手心全是一层汗。

刀柄太滑，木头纹理吸满了汗水。

把刀交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布料擦破了手心的一层油皮。擦掉汗。重新握住刀柄。

刀背上全是暗红色的铁锈，刀口崩了三个黄豆大小的豁口。刀尖指着门缝。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晃。

旁边站着三个圆脸婆子。死死盯着那只要跨进来的脚。

其中一个婆子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细碎响声。在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别出声。”

另一个婆子捣了她一肘子。

“我……我控制不住。”

打颤的婆子死死捂住嘴。眼泪全涌出来了。

沈宁站在最深处的阴影里。

右手缠着带血的破布。

血把布条洇成了暗褐色。散发着一股腥味。

她不说话。

秋桔偏过头。嘴唇凑到沈宁耳边。

“小姐。外头人太多了。二十多个拿棍子的壮汉。咱们挡不住的。门一破，咱们全得死。”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要不……咱们翻后墙跑吧，跳进河里，兴许还能活。”

沈宁没转头，目光越过秋桔的肩膀。钉在那扇窄窄的月亮门上。

破布缠裹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试了试关节的灵活性。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后墙外面是护城河。水深三丈。你游得过去？”

吐出几个字。声音平稳。没有一点起伏。

秋桔闭上嘴，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重新把柴刀举到胸前。

打颤的婆子往前挪了半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打转。

“小姐……要不咱们服个软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去了庄子总比在这儿挨打强。他们人多势众。真要冲进来，咱们几个贱命一条不打紧，伤了您千金之躯可怎么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沈宁视线扫过去。

婆子立刻闭嘴。连滚带爬往后缩回墙根。

沈宁抬起左手。把右手上松脱的一截血布条重新缠紧。

一圈。又一圈。勒进肉里。

牙齿咬住布头。左手一扯。打了个死结。

“拿稳手里的东西。”

“今晚谁退一步，谁先死。”

......

墙外。

十两银子的赏钱烧红了所有人的眼。

拿几个半死不活的丫头婆子。手到擒来。这是白捡的横财。

“滚开！老子先上！”

最先挨踹的那个壮汉李四仗着身板宽。膀子一晃。撞开旁边的人。抢到最前头。

“你抢个屁！刚才为个破簪子连路都走不动，这会儿倒显着你了！”

后面的人不服气。伸手拽李四的后领子。麻布领子刺啦一声被撕开个大口子。

李四反手一拐子捣在那人胸口。

“别挡老子财路！十两银子够老子赎个清倌人了！”

五六个人争抢着往月亮门里挤。谁都想第一个冲进去露脸领赏。

门本来就窄。

两人并肩尚可。五六个人一拥。肩膀撞肩膀。棍子磕棍子。

走在最前头的李四刚踩过门槛。

脚尖踢到了一根横着的旧柴。

他下意识低头。

里面太黑。

外头火把太亮。

光影交错间，他只看到地上乱七八糟横着几根木头。

“这帮疯婆子，连柴火都乱扔。日子不过了。”

李四骂骂咧咧，抬腿跨过去。

脚掌还没落地，后头的人被他一堵。急得直推。

“走啊！磨蹭什么！”

“挡着门下崽啊！不想拿赏钱滚到后头去！”

两只手按在李四后背上，猛地一发力。

李四身子往前一扑。

跨出去的那只脚没踩实，直接踩在一根滚圆的柴火棍上。

木头一滚。

李四脚踝一崴，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砸向地面。

脸磕在门槛里头的青砖上。门牙崩飞半颗。

满嘴血腥味。

“哎哟！你踩老子手了！”

旁边跟他并排挤进来的家丁王麻子被他带倒，手里的棍子横着飞出去。刚好卡在月亮门两侧的青砖门框上。

后面的人刹不住脚，全压了上来。

“别挤！前头倒了！踩着人了！”

“谁的棍子杵老子腰了！拿开！扎进肉里了！”

“后面的退一步！卡住了！进不去！”

外头的家丁听不见里头的喊声。满脑子都是那十两银子。

“前面的快点！别想独吞赏钱！老子也得喝口汤！”

又挤进来三四个。连推带搡。

王麻子的一条腿卡在门槛外面。另一条腿被压在李四身下。

“我的腿要断了！前面的爬起来啊！压死老子了！”

“爬个屁！背上压着三个人呢！谁抓老子头发！”

横在门框上的棍子成了承重梁。死死顶住两边的青砖。

几个家丁的肩膀互相卡着，谁也退不出去。往前挤不动，往后退不了。

“退出去！退出去重新进！”

赵管事在后头跳脚骂，水火棍砸在最后面那个家丁的背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门都进不去！养你们有屁用！”

被砸的家丁委屈大喊。

“赵爷！不是我们不进，里头的人堵住了！门框卡死了！”

二十个人。一堆倒进漏斗里的烂黄豆，全卡在月亮门这口子上。

前面的进不去，压在地上起不来，手脚全缠在一起。

后面的往里压，踩着前头人的大腿和后背往里钻，鞋底踩在人脸上，蹭出一道道血印子。

骂娘声、惨叫声、棍子磕碰声、骨头错位声。搅成一锅粥。

阵型彻底成了个死疙瘩。

......

沈宁冷眼看着。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窄口子里，人多就是送死。

火光穿过人堆的缝隙。照出她惨白的脸。

她抬起缠着破布的右手。

在半空停了一瞬。

秋桔咬住下唇。柴刀举过头顶。刀刃对准了最底下那颗人头。

三个婆子连气都不敢喘，手里各抓着一块带棱角的石头。粗糙的石头表面硌进肉里。胳膊绷得死紧。

手猛地落下。

沈宁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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