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暖阁暗流

皇后在主位落座，谢婉仪坐在她右手边。崔茹雪抢了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笑着喊了声“姑母”。

皇后淡淡“嗯”了一声，端起茶盏。

“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好。”

崔茹雪立刻接话：“姑母说得是。东边的红梅最盛，远远看去像一片红云。”

皇后没接茬，转头对陈婉如说：“你方才说白梅等红梅，倒是新鲜。”

陈婉如欠身一笑。

崔茹雪脸色微沉，手里的帕子绞紧了几分。

谢婉仪安静喝茶，眼皮都没抬。

皇后忽然看向李清瑶：“清瑶，你父亲最近可好？”

李清瑶脸色刷白，起身行礼：“父亲安好，多谢娘娘挂念。”

皇后抿了口茶：“那就好。替本宫带句话，让他安心养病。”

李清瑶身子晃了一下，咬着嘴唇坐回去。在座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家的船沉了。

赏花时，崔茹雪紧紧跟在皇后左边，几次想开口都被皇后不经意地岔开话题。走到先帝手植的红梅前，皇后刚说“这株有三十年了”，崔茹雪抢着道出品种来历。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却透着疏离：“茹雪记性真好，不过这些旧事，本宫听了几十年了。”

崔茹雪的手僵在半空。

几位贵女低下头，有人嘴角微微一翘。

谢婉仪依然沉默，落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皇后忽然回头看她：“婉仪，怎么不说话？”

“娘娘赏花，臣女听着就好。”

皇后没再追问。

走到白梅前，皇后随口说这株是去年移栽的。谢婉仪只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崔茹雪终于找到机会，似笑非笑地说：“谢姐姐今天倒是安静，往日诗会上可不是这样。”

谢婉仪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崔妹妹想听诗？改日专门为你写一首。”

崔茹雪被噎了一下。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说她配不上当场听诗。

皇后没理会两人交锋，继续往前走。

亭中歇息时，崔茹雪端着茶盏，忽然换了副笑脸：“谢姐姐，听说你最近不去东宫了？太子殿下前几日在姑母面前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了。”

全场安静。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谢婉仪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崔妹妹消息真灵通。殿下日理万机，臣女不敢多打扰。况且，”她抬眼直视崔茹雪，“殿下提起臣女，不过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当不得什么。”

崔茹雪嘴角抽了一下。陈婉如笑着插话：“谢姐姐和殿下自幼相识，这份情分确实让人羡慕。”

谢婉仪转头看她，浅浅一笑：“陈妹妹客气了。臣女近来身子不适，不便走动。回头好了，自然要去给殿下请安。”

皇后听了这话，放下茶盏：“身子不适就多养着。本宫这里有上好的燕窝，回头让人送你府上。”

“多谢娘娘。”谢婉仪欠身。

崔茹雪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她咬了咬嘴唇，勉强挤出笑容。

散席前，皇后说累了，让众人先退下，唯独留了谢婉仪。

暖阁门关上，帘子放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皇后靠在软枕上，慢悠悠开口：“婉仪，本宫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太子那边催得紧，你总得给本宫一个准话。”

语气温和，但“催得紧”三个字压了下来。

谢婉仪从袖中取出纸笺，双手呈上，声音平静：“臣女这几日替祖母问吉，翻到明年黄历。不敢擅作主张，写了一分东西，请娘娘过目。”

皇后接过纸笺展开。朱笔标注刺入眼帘，三月十七忌嫁娶，四月诸事不宜，五月岁破在月。

“娘娘是至孝之人，定能体谅臣女想多陪祖母、母亲的心意。明年上半年诸多不宜，臣女怕是无暇顾及其他。若因臣女之故冲撞了什么，臣女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我不嫁，是黄历不让嫁。你要强行议亲，就是对神明不敬。

皇后盯着纸笺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反而有几分意外。

“你倒是会挑时候。”

谢婉仪低头不语，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皇后折起纸笺，丢在桌上，语气淡淡：“既然黄历不宜，那就等明年下半年再说。太子那边，本宫去跟他说。”

“多谢娘娘体恤。”

“退下吧。”

谢婉仪退出暖阁，关上门的那一刻，腿几乎发软。

马车出宫时，沈明岚还在门口等着。一看见她就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你猜怎么着？你走之后，崔茹雪在外面等了半天，皇后压根没叫她进去。她气得脸都绿了，上车的时候踩到裙子，在雪地里摔了个四仰八叉！陈婉如扶她起来，她反手甩开了人家的手，连句谢都没有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谢婉仪打断她：“行了，别说了。”

沈明岚吐了吐舌头。

两人在宫门口分别。

谢婉仪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她赌赢了这一局，但接下来的四个月，才是真正的战场。

马车驶过朱雀街，雪又开始下了。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东宫方向的殿脊，放下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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