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鳞难缚（下）

风裹着尸腐味，浓得令人窒息。

夜琉璃的黑影几乎融进夜色，唯有剑锋偶尔折射出一点冷光，照亮脚下丛生的荒草。苏云昭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枯骨上，压抑的咳声闷在喉咙里，像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

“当年大理寺的差役若都似你这般，”夜琉璃头也未回，声音冷冽如冰碴，“这大唐的冤狱怕是要多出十倍。”

“差役只管抓人，”苏云昭喘了口气，扶住一棵枯树，“我得管他们死得冤不冤。性质不同。”

话音未落，前方的荒草无风自动。

“谁！”崔珣长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颚线。

沈惊鸿却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手里画轴展开，指尖沾着新鲜的湿泥。她没理会崔珣的剑，径直走到苏云昭面前，眼神亮得惊人：“苏先生，你来看。凶手不是在杀人，是在……织茧。”

她将画轴递过去。

那上面画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巨大的、用金丝编织的球体，半埋在土里，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金蝉脱壳。”苏云昭盯着画，手指微微颤抖。

“不止。”沈惊鸿指着金丝的纹路，“这纹路和锦荣府新娘衣上的金线，是一模一样的织法。但这里的更精密，像是在模拟某种……经络。”

夜琉璃走上前，一剑劈开浮土。

那只“茧”露了出来。

没有棺椁，没有尸体，只有一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金丝网兜。

“退后。”夜琉璃剑尖一挑。

网兜破裂，无数条金黄色的、肥硕的蛆虫涌了出来，在地上疯狂蠕动。沈惊鸿脸色一白，别过头去。崔珣胃里翻江倒海，握剑的手心全是冷汗。

唯独苏云昭，死死盯着那些虫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讽刺：“金蚕蛊。五毒盟这是要窥探神器，还是要窥国成仙？”

“成仙？”夜琉璃冷笑，剑尖蘸上火药，一点。

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蛆虫，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肉味。

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支弩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直取苏云昭的咽喉与后心！

夜琉璃动了。

她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长剑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当当几声脆响，两支弩箭被击飞。

但第三支，角度太毒，擦着她的剑风，直奔苏云昭的面门！

千钧一发。

夜琉璃没有回头，左手反手一捞，精准地抓住了箭尾。

箭头，距离苏云昭的眉心，仅剩三寸。

四周死寂。

唯有夜琉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苏云昭沉重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她转过头，那双总是冷若寒星的眸子，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她看着苏云昭，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苏云昭却笑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药，而是轻轻拂掉了夜琉璃手背上被箭风划破渗出的那滴血珠。

“箭上有字。”他说。

崔珣冲过来，捡起地上那支断箭。

借着幽蓝的余火，他看清了箭杆上那行小字，脸色瞬间煞白：

“长生殿下，沈璧候驾。”

沈璧。

那个十年前把苏云昭踩进泥里的太傅。

那个如今只手遮天的毒首。

风停了。

乱葬岗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云昭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看来，”他转身，看向长安城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沈太傅是嫌这长安的坟，还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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