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曹彦力战史文恭 石宝智捉魏辅梁

诗曰：

志气万丈冲斗牛，较武飞龙尽平收。

跃马扬鞭男儿事，夙愿纳英平九州。

话说山下飞毛腿刘通，送来呼延钰一路军马檄报，内写道：“兵抵飞龙峪，收服峪内三员好汉。因恐官兵来攻沂州府，遂分兵两路，以助兖州、沂州二处。”此等军机大事，绝非三言两语可描述得清楚。且听我细细道来。

却说那时呼延钰、林升等出兵，一路兵马急行，奔兖州府去。真是个马如飞电，人快猛弩。不料行过三四日时间，兵抵一条险峪。呼延钰见峪势险要，高峰嵯峨，唤来一土人，问道：“此地乃是何处？”土人道：“此地唤作飞龙峪，因古时一条赤须龙盘旋峪口，数日后倏然不见，方得此名。不过新近来了一伙山贼，为首三个大王，于峪上啸聚三四千人，歃血结义。两三日前，沂州府界曾有一队军马，为首一将手持大斧，口称‘驰援兖州’，从此峪过，却被山上一使戟插弓的大王挡住。他两个斗过十合，持斧那将招架不住，败退回去。那大王乘机掩杀一阵，夺器械军甲无数，气焰更盛。将军若要过去，绕道最好。”呼延钰道：“使斧那将，必是我军索尞兄弟。那人竟有如此本事，还须小心防备。若绕道而行，反耽搁了时日，不如就行此处。”思量已毕，乃令邓元觉、石宝护左军，花义掌右军，亲与林升、曹彦先行。一路径奔峪内

行路至峪半，却猛可地听见呐喊声不绝。却见峪谷两边闪出旌旗万千，冲下峪来，约有一千人。为首的有三人，一个弯弓插箭，全身披挂，头上金盔耀日光，身披铠甲赛冰霜，骑一匹千里龙驹，倒提一杆方天画戟，背插一条朱缨钢枪；一个亦拈方天画戟，插杆烂银枪，跨下雪花骢，威风凛凛；最后一个约着禹王神槊，有六十五斤重，浑身金甲铜盔，坐下一匹枣骝马，杀气腾腾。呼延钰道：“不想在此碰上山贼。”那第一个使戟的拨马走出，大喝道：“前番方才杀败三千多人马，不想今又有数千人来送命！”呼延钰大怒：“贼厮且休逞能！”舞动双鞭，虎吼一声，杀将过来。那人哈哈一笑，挥着方天画戟，拍马杀来。二骑相交，军器并举，约斗二十余合，呼延钰力怯，望本阵便走。那将正欲追去，却见盐山军马中又出一将，手掂一杆凤翅溜金镋，圆睁虎目，纵镋来救，正是病宇文曹彦。那将又抡画戟，接住便战。两马相争，戟若虬龙飞舞，镋似彩风翱翔。一个好如银戟贾复再世，一个倒似宇文成都重生。来来往往，凌烟阁上标名；翻翻覆覆，丹凤楼前画影，直斗到一百余合。曹彦心中暗暗喝采：“不想此人竟有如此本事。”

此时敌军使槊那将恐己将有失，纵马舞槊杀来。曹彦倏地跳出圈子，勒马道：“且慢！方才斗了许久，且通姓名再战！”运槊那将高叫道：“我乃过敖曹高宝是也！”背后使戟那将道：“我乃赛吕布吕永泰！”方才与曹彦酣斗那将哈哈大笑：“说出吾名，惊破汝胆！我乃昔日曾头市教师，金戟太岁史文恭也！”呼延钰听到“史文恭”三字，心中又惊又疑，面上仍骂道：“大胆史文恭！汝可知我军是何处兵马！”史文恭冷叱：“管汝何人，便是赵老儿舆驾亲至，我也大杀他一阵。”曹彦即道：“我等乃盐山军马，大王便是昔日大名鼎鼎、有仁有义的呼保义宋公明！”史文恭听见“宋公明”三字，大惊失色，忙滚鞍下马，磕头便拜：“小人不识尊严，冒渎虎威！万望恕罪！”两边人马尽皆疑惑，林升却问道：“向年兵打曾头市时，卢俊义叔父分明已献上史文恭正身。你是真是假？”史文恭禀道：“正是曾头市史文恭。”呼延钰又问：“真个奇了！你若是史文恭，却如何能逃脱性命？”史文恭又道：“汝等有所不知：那年在下落荒走时，恰被卢俊义擒住。却因为在下与卢俊义曾同拜周侗为师，他念师兄弟情谊，放在下走，以一小卒顶替在下。在下逃命之后，四处流浪。后听闻陈希真、云天彪、张经略剿灭梁山，擒获卢俊义师兄，解入京城，在下便发誓要杀尽雷将散仙。争奈未有兵马，只得卧薪尝胆，与吕、高二人结为兄弟，会聚人马。今不知宋江仍在，愿归将军麾下，甘充一小卒，以应吾誓。”身后吕永泰、高宝二人及一千人马，皆下马叩首。

呼延钰不由沉思：“你与公明哥哥有仇隙，不知能否相容。”早有曹彦走出道：“史文恭兄弟射杀晁天王那时，乃是两军相争，不得不狠下心。昔光武不以伏隆之仇杀张步，公明哥哥大仁大义，必明此理。况史文恭兄弟武艺绝伦，并不在某之下，若不容此贤才，实在可惜。”呼延钰沉思半晌，方允史文恭等可降。史文恭大喜，整顿山上三四千人马，倒戈相迎。呼延钰又道：“汝等谨守此峪，我且领军去驰援兖州府。”此时吕永泰道：“说起兖州府，三日前史兄曾杀退一枝兵马，亦是要去驰援兖州府，口称沂州府兵。”呼延钰道：“想来是孙显、索尞兄弟。”高宝道：“既然要去兖州府，还须尽快为妙。”杂然相应，唯有石宝道：“在下心中只担忧一事：倘若我等皆去兖州府，而官兵忽攻沂州府，我等两面受困，却该如何？”呼延钰道：“石宝兄弟此言有理。不如分兵两路，一路仍援兖州，一路却去扎沂州。”众将听命，即刻呼延钰领林升、曹彦、史文恭、吕永泰往兖州府，石宝领邓元觉、花义、高宝往沂州府，一万人马，每路五千，各奔两方。正欲行间，又听身后传来喊声，高叫呼延钰姓名。呼延钰往后一看，原来是飞毛腿刘通。那刘通因行步神速，要传军机要事，乔道清便传他神行法。日能行一千五百里，夜亦能行千里。故于打探四下消息时，寻到此处。当时刘通飞奔过来，拱手道：“小弟闻哥哥于此间厮杀，特来打探。”呼延钰：“刘通兄弟来得正好。正有军机事务。便取来纸笔，修书与盐山宋江处。刘通得报，作法又去。呼延钰道：“事不宜迟。还须速速去援。”众将得了将令，各个往兖、沂二州去了。

且先不说呼延钰援兖州如何，却说石宝因心中担忧沂州府，遂昼夜兼程，于翌日天明，已至沂州府界。猛可地远见一队官兵，约有三千之众，杀奔过来。高宝道：“且让在下去夺头功！”拍马纵槊，直杀过去。为首的一员将官，见高宝杀来，正欲迎战，却吃高宝举槊，如岳动山摇，天崩地裂，交马不一合，生擒过来。三千官兵，俱吃高宝一人杀散，生擒得十余人。高宝纵马回军，掼下那将，问道：“汝乃何人！报上名来！”那将心惊胆颤，开口道：“小人……小人姓何名威，听闻官兵大军攻沂州府……聚了三千民兵，前来助战，乞大王饶命……”邓元觉嗔道：“便是弃蜚狐寨而逃的何威么？”何威大惊失色，高宝啐道：“留此贱骨头何用！”抬手一槊，正欲刺死何威。石宝阻道：“不可！留他尚有良用！既然官兵大队来攻沂州府，还须快马加鞭往过！”高宝收槊，众人连忙往沂州府去。

且说众人赶到沂州府，只见南、东处铺天盖地的军马，弓矢铳弹，不断身来。石宝大惊，叫苦不迭，即遣高宝、花义先杀去东门，自己同邓元觉忙引军入北门中。高、花二人领了亲兵数十，直杀入官兵队内。可想那些官兵，如何当得这两头没毛大虫？但见槊翻千浪，枪起玄黄，来回冲杀，前后突撞，马蹄凿踏，弄得官兵血洒成江，寻子觅爷，哀声不绝。二将正杀时，东南方撞出官军两员大将，一个乃是泰安府兵马都监铁方梁，一个乃河北天津镇总管哈兰生。两员大将见右军大乱，忙来援护。高宝、花义并不打话，高擎兵械，正迎住铁方梁、哈兰生。四骑马，四员将，如转灯般相斗五六十合，不分胜负。倏然间，官兵前军大乱，败退如潮。只见东门大开，吊桥齐放，捧出两员骁将：左手执定金锏，右手舞动大斧，引五百军马，直杀将过来。正是赛叔宝孙显、猛先锋索尞，只因石宝入城，退了南门官兵，他二人忙来东门。铁方梁、哈兰生二人阻不能败兵，急令收军。高、花、孙、索四将收了军马，点好首级，驱入城中。

当下高、花、孙、索四人入城见了石宝，同议军机大事。孙显道：“数日前，我等接了兖州府雷、崔兵报，索尞兄弟正去援时，吃飞龙峪贼人大败一场，折了许多器械。”石宝道：“飞龙峪处业已归降，那头领史文恭、吕永泰、高宝三人已降顺。”高宝插口道：“哥哥休要再说废话。你说留何威有用，却有何用处？”石宝道：“且休急切。”令左右挟何威入衙。不多时，何威被推入衙中，只见左右，邓元觉生嗔，过敖曹峻冷，花、孙、索杀气腾腾，正中高坐着石宝，微托下颔，轻挑眼眸，高喝：“何威狗贼，罪不容恕，就市曹处斩！”何威大惊失色，伏地叩头道：“小人无罪！请大王饶命！愿为大王执鞭随镫！只求宽宥！”石宝捻髭道：“留汝也易，若愿受一时皮肉之苦，立卓世之功，便饶汝命。”何威道：“谢大王厚恩！谨听吩咐。”石宝低声说如此如此，又下令众人将何威乱棒打出，并生擒十余民兵，充入军丁。到了夤夜，何威见四下无人，翻下城头，直奔宋军营寨去了。

却说何威逃出城后，适值魏辅梁于营寨内叹气吁息，思量围沂州府方才二日，贼兵竟已来援。正计议时，却听辕门外何威乞见。魏辅梁宣其入营，何威伏首道：“在下本欲率军来援，不料吃贼兵劫去，强充军丁。在下于夜忙逃出，来见将军。在下听闻，明日乃是贼首寿诞，沂州必无防备。将军且于夜三更袭城，若见城头插白旗，则可杀入。”魏辅梁大喜道：“将军为国思虑，真大忠也！”谢毕，打发何威出城。铁方梁道：“将军如此信他，若是贼兵计策，却该如何？”魏辅梁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见他身上伤痕许多，言语带愤懑之气，必是诚心来投。”铁方梁听罢，五体投地。众将亦皆叹服。魏辅梁遂只命一千官兵守营，亲点铁方梁、哈兰生、哈芸生三将袭城。命二更造饭，三更启程。众官兵连忙锐兵刃，磨枪矛，跃跃欲试。

挨到翌日三更。魏辅梁领军行至近沂州府城南门处，却见城头果立白旗。吊桥已开。魏辅梁大喜，领手下撞开城门，呐喊一声，全军杀入城内。不料众军方入城内，却听轰天价一声响，身后闸门已关。魏辅梁未及思索，倏听一声呐喊，左巷转出孙显、索尞，右巷转出高宝、花义，领无数兵马，大杀而来。魏辅梁叫道：“不好！中敌计也！”正说未了，正前方杀出一枝军马，为首一将，跨马挺刀而立，正是盐山大将石宝。石宝笑道：“不想宋军足智多谋魏辅梁，也有今日！”身后兵马，一齐大笑。铁方梁大怒，正欲杀去前方，争奈弓矢齐放，如急雨，若流星，将铁方梁射退。此时左、右军马各杀而来，身后何威下了城头，仗枪而来。哈兰生虎吼一声，将铜人一起，把何威连人带马，砸个粉碎。官兵队中，大乱不止，作鸟兽散。哈芸生正与花义大战过三十余合，气力不加。哈兰生恐哈芸生性命有失，忙来援助，却吃斜刺里高宝邀住，那边铁方梁忙去斗孙、索。又斗了二十合，花义奋起银枪，一枪搠去，贯透哈芸生胸膛，早已了帐。哈兰生见哈芸生殁亡，怒发冲冠，奋使神威。高宝料胜不能，拨马便走。哈兰生正欲去战花义，却看那花义掣出弓箭，搭箭上弦，飕声倏起，刺穿星斗，正中哈兰生右手手腕，鲜血喷出。哈兰生右手气力顿失，使不得铜人。只得弃了铜人，夺一柄大刀，单单左手运转。

此时魏辅梁见折了一将，忙命撤军。令未下，一匹宝马飞驰，刀锋挑中魏辅梁肋条，一招生擒过来，正是南离元帅石宝。哈、铁二将见主帅已失，军心动乱，无心恋战，夺路而逃，杀出东门而走。大战方歇。石宝正欲计点功劳，西门处又来一枝兵马，为首一将，正是宝光如来邓元觉。原来石宝那时暗令何威去官兵处放出消息，教官兵过来袭城；一面又于城中设伏，并令邓元觉去劫营。邓元觉趁魏辅梁中伏之际，直奔宋营，于宋军营寨冲杀许久，杀尽一千官兵，特来邀功。石宝大喜，即计功劳：生擒何威，高宝功劳；守卫城池，孙、索功劳；劫营斩首，邓元觉功劳；枪搠哈芸生、箭射哈兰生，花义功劳；定下伏兵计，生擒魏辅梁，石宝功劳。共斩首四千级有奇，斩杀哈芸生，活擒魏辅梁。后人读此，感石宝智谋高深，有诗赞曰：

向时克府领头功，今朝戍州再运筹。

斩将擒帅威震世，智高谋深平敌寇。

又说石宝擒得魏辅梁后道：“我闻这魏辅梁，乃背信弃义之徒。向年梁山失兖州府，全乃其奸计。可惜病尉迟、鬼脸儿、拼命三郎、病关索、二解、二邹、小尉迟、母大虫、铁叫子十一位忠肝义胆的好汉，竟命丧此贼手中！”此时座下孙显怒不可遏，咬牙道：“在下父亲及叔叔等骨肉亲戚，丧于此贼手中，我誓要活剐此贼！”石宝道：“此事还须宋公明哥哥计议，便请孙显兄弟押此贼入山寨。”孙显心中惊喜，即刻启程。于路上一路折磨魏辅梁，以血仇恨，自然不必多说。”石宝又道：“既然沂州府困已解，我等也须去援助兖州府。还请索尞兄弟悉心镇守此间。”不料正于此时，城外军士报道北门处刘通来报军机要事。石宝宣入，刘通快步入衙，喜道：“石兄不知，兖州府处危机已平，败退张鸣珂，并已取嘉祥县、南旺营二处矣！”石宝听报，喜不自胜，叫道：“却该如何说起？”此事有分教：

南旺营内，巧识十数好汉；嘉祥县南，轰塌万里城墙。

毕竟不知如何取嘉祥、南旺，保平兖州府，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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