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只剩平静

苏筱报了健身房。

不是因为突然爱上了举铁，比起强硬坚固的机械锻炼，她更倾向跑步机和椭圆机，不过重新拾起健身房计划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最近总是无意识地翻手机。等电梯翻，等红灯翻，等水烧开翻。翻来翻去，也没有新消息。那些对话框像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看不出下面还有没有鱼。她需要找点别的事做。

健身房的课表贴在入口处，周一瑜伽，周二普拉提，周三动感单车，周四拳击。她选了拳击，因为教练说可以发泄情绪。第一次上课，她对着沙袋挥了十分钟，手就红了。教练说你握拳的方式不对。她改了，再挥，还是疼。教练说你太紧了，放松一点。她试着放松，拳头出去就软了。

“你平时是不是也不太会放松？”教练问。

苏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连睡觉的时候都在做梦，梦到赶飞机、梦到错过见面、梦到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说话。她确实不会放松。

下课以后她去更衣室换衣服，隔壁柜子一个女生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他昨天晚上又没回消息，我今天直接把他删了。”苏筱听着，突然想笑。删了，加回，删了，加回。她也做过这种事，做过很多次。她以为那是她独有的纠结，原来大家都一样。

但最后一次，她没有再加回来。那天晚上T又发消息，很晚了，叫她出去。她说十点以后不想出门。他说了几句，她不记得具体内容了，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不许你吊着我”。他回了一句什么“不许你删我一百次”，她没看懂，也不想去懂了。她删掉对话框，没有拉黑，只是删了。一个多月了，他没有再加回来，她也没有去找。就这样，像退潮，水自己走了，沙滩上什么也没留下。

她想起有一次在杂志上读到一句话：“有些人离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该下车了。”苏筱当时觉得这句话太文艺了，现在想想，也许就是这么回事。T该下车了，她也是。她不想再等一个深夜十点的邀约，不想再猜他是不是真的忙，不想再听他说“我前女友挺有钱的”。那些话像旧电影票根，留着占地方，扔了也不可惜。

她走出健身房，天已经黑了。路边有人卖花，她停下来买了一束，不是玫瑰，是雏菊。十块钱，不用讲价。回到家她把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桌上。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忽然想画画。不是那种很正式地画，就是填色。她在网上下载了几张黑白线稿，又买了盒彩色铅笔。第一张是郁金香，花瓣很多，她涂得很慢。铅笔屑落在桌上，一小堆一小堆的，像彩色的小雪。她不追求涂满，也不追求均匀，就是一笔一笔地填，填到边缘就停下来。那个过程让她觉得安静。不是健身房打完拳的那种累，是累过之后终于可以坐下喘口气的安静。她想起小时候上美术课，老师总说她涂色太规矩，不出界，也不出彩。她现在还是这样。但她不打算改了。出不出界，无所谓的。她只是想手里有点事做，让脑子歇一歇。

她把涂好的画拍照发给朋友。朋友回：“你什么时候开始搞艺术了？”苏筱笑了一下，说：“不是艺术，是逃难。”逃到颜色里，逃到线条里，逃到一个不需要分析动机、不需要猜测语气、不需要等回复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只有她、彩铅和花瓣。

她关了灯。雏菊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等谁的消息，是把身体练好，把时间填满，把方向定好。然后走。

朋友发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想了想，回了四个字：“在攒力气。”朋友问攒力气干嘛。她说：“起飞。”朋友发了一个问号。她没有解释。有些话说不清楚，就像你没办法跟别人描述你为什么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因为一束十块钱的雏菊，突然觉得一切都还好。不是很好，是还好。好到她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健身、一个人涂色、一个人计划九月。好到她不再需要靠删除一个人来证明自己不在乎了。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有健身房洗发水的味道。她闭着眼睛想，明天还要去上拳击课。这次她要学会放松。不是为了打赢谁，是为了不伤到自己。至于T，她偶尔还会想起，但已经不会在夜里翻他的朋友圈了。对话框沉在列表底下，她也没有再去划开。一个多月没联系，大概以后也不会了。她没有遗憾，只是有点累。但累也比耗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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