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梦中信号

苏筱做过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个像教室的地方，不是她念书时的教室，更大，更亮。窗户很大，外面是金黄色的水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流动的碎金。水流旁边是大片的草地，绿得发亮，绿得不真实，像童话书里的插图。她和两个年轻女生一起，但她只认得其中一个——那是她以前的同事，也不算多亲近，只是偶尔一起吃午饭的那种。

她们并排走着，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不知道为什么，进教室的时候脱了鞋。脚底凉凉的，很舒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筱侧头看那个女生，她的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那种你没有认真看过、仔细看才发现还挺好看的脸。苏筱想说什么，大概是“这里真好看”之类的话，但还没开口，那个女生就不见了。不是走开，是像被光吸走了一样，突然没了。苏筱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她的鞋，另一只脚光着。她四处看，找不到那个人。

另一个女生她不认识，站在不远处，低着头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苏筱想问她“你看到我的朋友了吗”，但嘴巴张不开。然后她就醒了。

这个梦让她困惑了很久。不是因为有多奇怪，是因为醒来之后，她想起那个女生——她们后来确实断了联系。不是吵架，不是有什么矛盾，就是慢慢地不说话了。离职之后，群安静了，朋友圈偶尔点赞，再后来点赞也没了。苏筱不是不难过，但那种难过很淡，像一杯放久了的美式，苦味还在，但已经凉了。

她把这个梦告诉朋友。朋友说：“你是不是潜意识里觉得，有些关系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苏筱说：“也许吧。”她想说，梦里那片草地真好看，金黄色的水流，绿得发亮的草地，可是那么好看的地方，她也是一个人走完的。那个女生消失的时候，连声再见都没有。

她想起那些前同事。有的人离职后会突然发消息，说“你知道那个接手你烂摊子的人吗，他也走了”。苏筱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是不关心，是觉得那些“烂摊子”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她不想知道后来的人做得好不好，不想知道那摊子后来有没有被人理顺。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在那家公司的时候，她们互相帮忙、一起吐槽、分享外卖链接，好像关系很好。但离开之后，那些关系就像梦里的那个女生，突然消失，连个解释都没有。

还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主管，已婚，有小孩。有一次苏筱问她：“你婚后生活是不是挺好的？”主管笑了，说：“有了小孩以后，就不叫生活了，叫生存。”苏筱说：“那你不后悔吗？”主管看了她一眼，说：“后悔也塞不回去啊。”两个人都笑了。苏筱当时觉得这话好笑，现在想起来，觉得那笑里有一点苦。她不知道主管后不后悔，但她知道，有些选择做了就不能反悔。不像她把那件杏色针织衫扔掉，第二天就可以当没买过。婚姻不是这样，小孩也不是。

她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那个梦里消失的女生。偶尔翻到朋友圈，看到她晒工作、晒旅行、晒新买的包。苏筱点个赞，划过去。她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那个梦里的教室、那片草地、那段并排走的路。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都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突然觉得，那个梦不是关于那个女生的，是关于她自己。她在梦里光着脚，拎着鞋，站在一个很美的地方，然后那个陪她走了一段路的人消失了。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自己醒过来。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对待关系的方式——不挽留，不追问，不回头。好走的路就一起走，走到岔路口就分开。不难过是假的，但也不需要大哭大闹。

也许，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陪你走一段教室到草坪的距离。到了门口，脱了鞋，你进去了，她消失了。别回头，前面还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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