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沙漠公路

苏筱那次去迪拜，是陪公司领导拜访客户。她做翻译。车上还有几个同事，挤在一辆白色越野车里，空调开到最大，窗外是望不到边的沙漠。司机说这条路开两个小时能看到海，她不信，窗外只有沙。

她没想到会看到骆驼。不是动物园里那种，是野生的，站在公路边，慢悠悠地嚼着不知从哪长出来的枯草。个头很大，皮毛粗糙，驼峰歪向一边，像没睡醒。司机减速绕过去，骆驼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看车开过。同事举起手机拍照，领导说别拍了，客户等着。同事讪讪地放下手机，苏筱没拍，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

车继续开，她靠着车窗，阳光晒在手臂上，烫的。沙漠的风吹得路边的沙丘像流动的绸缎。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说骆驼可以半个月不喝水。她想，她也可以。在那种地方，水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撑过去的。

到了客户公司，拜访流程没什么特别。握手，交换名片，喝很甜的阿拉伯咖啡，聊了很久。对方说英语，带口音，她勉强能跟上，替领导翻译。领导问一句，她翻一句。客户回答，她再翻回来。她坐的位置在领导旁边，笔记本摊开，上面记满了关键词。她不敢漏掉一个字。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做翻译，手心全是汗。

会谈结束后，客户提议吃午饭。他们去了一家土耳其餐厅，客人点的菜，说是迪拜最好的土耳其菜。苏筱之前试过阿拉伯菜，香料太重，吃不惯。土耳其菜倒是合她的口味，烤肉、酸奶酱、刚出炉的面饼。她吃了几口，心里想：终于有一顿不是凑合的。同事们也吃得很满意。

席间客户和她聊了几句，问她是不是专门做翻译。她说不是，她做市场，偶尔兼翻译。客户点点头，说你的英语很好。她说了谢谢，低头喝汤。她不太习惯被夸，但心里还是高兴的。至少这次任务没有搞砸。

饭后她一个人去了哈利法塔。不是公事，是自己想去。坐电梯上到观景台，耳朵像飞机起飞时那样闷。从高处往下看，城市像模型，路像丝带。不同肤色的人挤在观景台边，说着不同的语言。她站在角落里，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迪拜”。

过了几个小时，她看到一条评论。是L。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他写：“你竟然变成出差的女孩了。”她盯着那行字，不知道怎么回。他说“竟然”，好像她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他说“出差的女孩”，好像她以前不是。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以前，他说他曾去过阿布扎比。说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去过很多国家，她知道的。但那些和她无关了。

她没有回复那条评论。也没有删。只是让它躺在那里，像路边那些骆驼，看过，路过，不带走。她不知道L看到迪拜的照片时在想什么，也许是怀念，也许是惊讶，也许只是随手一划。她不想猜。她在哈利法塔上站了很久，风吹得头发乱飞。

那一天忙到很晚。领导安排和几位技术工人吃饭。她穿了件棕色的衬衣，想着吃完就回酒店。饭后她走出餐厅，夜色已经落得很深。远处有一座清真寺，灯光勾勒出它的轮廓，在沙漠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宏伟。乳白色的外墙，巨大的圆顶，宣礼塔高耸入云。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那是祷告的时间。她看到很多人朝清真寺的方向走去，有的穿着长袍，有的只是普通的衣服。他们安静地、整齐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她不懂那些仪式，但她觉得那种安静有一种力量。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是闯入者，有一丝丝格格不入。

路边有一些小餐馆，挂着英文和阿文的招牌。有一家菲律宾餐馆，一家印度餐馆，还有一家卖咖喱的。空气里混着香料味和尘土味。她正准备往回走，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二十米外，几个印巴面孔的男人聚在一辆车旁，其中一个朝她这边看，眼神怪怪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一种让她后背发紧的打量。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其中一个突然朝她挥手，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也不想听懂。

她想起同事白天说过的话：“晚上不要一个人在外面走，有事打电话。”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她信了。她没有回应那个挥手，转身往酒店方向走。脚步很快，不敢跑，也不敢回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影子。

回到酒店房间，她锁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但她不打算验证。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窗外还能听到隐约的祷告声，忽远忽近。她想起那些骆驼，想起那个挥手的人，想起L的评论。她想，迪拜不是一个她会久留的地方。她想回去。回昆山，回上海，回任何她不需要担心“一个人走在路上”的地方。

她后来真的回去了。但她知道，她不会只留在那里。她会去济州岛，去首尔，去那些有海的城市。一个人。吹吹海风，不用翻译，不用回答任何人的“竟然”，不用害怕二十米外挥手的人。海风会把那些都吹走。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听海浪的声音。那是她后来一个人去济州岛的原因。不是逃避，是想看看，一个人吹海风，会不会比站在迪拜的夜色里更踏实。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祷告声还在继续，但她听不太清了。困意慢慢涌上来。她想，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机场。迪拜会留在身后，像那些骆驼，像那个挥手的人，像L的评论。她不会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片沙漠的记忆。还有她想去看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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