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造梦家

那天下午，苏筱从朋友的聚会上出来，直接去了那家私人餐厅。上午和几个女生约了brunch，聊了三个小时，从相亲聊到职场，从职场聊到医美。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软壳外套，里面是一件橄榄黄绿色的内衬，修身，领口刚好露出锁骨。她本来没想换衣服，觉得还行。又不是面试，没必要太正式。

到了餐厅门口，她才意识到这里和她上午待的地方不是同一个世界。没有招牌，没有迎宾台，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门，旁边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她按了门铃，有人来开。进去之后，灯光很暗，暗到要等几秒眼睛才能适应。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的，茶几上摆着红酒和两只杯子。他已经到了。他站起来，穿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是浅色牛仔裤，配白色运动鞋。她不知道这算商务还是休闲，也许是在商务和休闲之间，找到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他帮她脱下外套，挂在一旁。她里面的橄榄黄绿色内衬露出来，他看了一眼，说：“这个颜色很好看。”她说谢谢。她没有说这件内衬买了两年了，今天第一次穿。

他点了红酒。她不太喝，但没有拒绝。碰杯的时候，他说：“Ciao。”她说：“你好。”两个人同时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也许是因为两种语言撞在一起，有点好笑。也许是酒精还没上头，笑点还很低。他聊他的工作，聊他在上海的见闻，聊他去过的那些国家和城市。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意大利人的习惯。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她注意到他的毛呢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子垂下来，几乎拖到地毯。她想，这件大衣应该不便宜，但不小心被踩到的话，也会脏。

她想起自己上午和朋友们在brunch店里的对话。一个朋友说：“你最近有在见谁吗？”她说：“有一个，意大利的，还没见。”朋友说：“意大利男生很会。”她当时没接话。现在她见到了，确实很会。会聊，会听，会在你说话的时候注视你，会在你喝了一口红酒之后帮你把杯子放到你顺手的一侧。她的橄榄黄绿色的内衬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点。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在说话。不是自夸，是分享。那种“我对世界有好奇”的分享。她听得进去，不会走神。她的灰色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和她的深棕色挎包并排。外套是她随便抓的，包里塞着上午没用完的纸巾和一支快用完的口红。她不是故意“随便”，只是没想到会来这样的地方。如果知道，她也许会换一件好一点的外套。但也许不会。她不想为了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写小说。”他愣了一下，说：“真的？”她说：“真的。”他说：“什么类型？”她说：“都市。”他说：“我可以看吗？”她说：“还没写完。”他没有追问。她喜欢这种不追问。不是不感兴趣，是知道时候未到。

后来他说了一个词，她没听懂，他用英语解释了一遍。她听懂了。她说：“你英语很好。”他说：“你也是。”又碰了一次杯。杯里的酒已经少了大半，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是觉得脸有点热。不是热，是暖。那种暖，和空调的暖不一样，是慢慢从胃里升上来的。她看他的白色运动鞋，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有点不真实。她想，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她也不讨厌。她只是觉得，自己像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游客。看什么都新鲜，但也不急着融入。

他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风很大。他帮她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她。她穿上，拉好拉链。他说：“下次我带你去一家意大利餐厅，厨师是我朋友。”她说：“好。”她没有说具体哪天。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许一周后，也许一个月后。也许没有下次。她只知道，今晚的红酒还不错，他的毛呢大衣没有被踩到，她的橄榄黄绿色的内衬，在昏暗的灯光下，颜色刚刚好。不算惊艳，但也不普通。像她自己。

车来了，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站在路边，微微抬手，不知道是道别还是再见。她没有回头。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的消息：“怎么样？”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还行。”没有多说。不是不想说，是还在消化。那个餐厅的灯光，那杯红酒，那件毛呢大衣，那双白色运动鞋，和她自己的灰色外套、橄榄黄绿色的内衬。所有的颜色和质地，还在她脑子里转。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等红灯的时候，她放下车窗，风吹进来，凉凉的。她想，也许这就是约会——不是找到答案，是收集感受。好的坏的，都收集起来，放进心里的文件夹，标注日期和地点。以后翻出来，也许还能记得。记得今晚的灯光，记得他说“Ciao”的时候，记得自己的内衬颜色刚刚好。那也够了。

她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他站在路边，微微抬手，不知道是道别还是再见。她没有回头。车开出去一段，她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的消息：“怎么样？”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还行。”没有多说。

不是不想说，是还在消化。她突然觉得，很多男生都是造梦大师。豪车，游艇，别墅，几件套集齐，仿佛梦中的女人唾手可得。他们给你看一个精致的橱窗，让你觉得走进去就能拥有那样的人生。可橱窗是玻璃做的，你伸手一碰，就知道是凉的。她不是没有被那些梦吸引过。她也曾以为，有人愿意为你花那么多钱，就是爱。后来她明白了，花钱和爱，是两件事。有些人花钱，是因为他们只会花钱；有些人造梦，是因为他们只会造梦。

她不想成为谁的梦。她想成为那个人醒来之后，还愿意留在身边的人。

车停在红灯前，窗外有人在卖花。她没有买。她只是看着那些花，红的，黄的，白的，在路灯下显得有点憔悴。卖花的人举着花束，一辆一辆车地敲窗户。她摇下车窗，说：“不用了，谢谢。”然后关上。绿灯亮了，车开走了。她想，花会谢，梦会醒。她想要的，是一个不会谢、不会醒的东西。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再假装自己相信那些梦了。不相信，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在深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她没有错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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