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文曲加持

第四章：文曲加持

自那场“残梦”之后，陆涵变了。

他不再整夜盯着那幅画发呆，也不再刻意回避子时的到来。他开始真正地坐在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提笔。

李玉华出现的时间很准时。子时一到，烛火摇曳，她便从画中走出。有时是站在窗边看月色，有时是坐在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虽然椅子并不会凹陷），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立在那幅画前，看着陆涵写字。

“这一笔‘捺’，力道太浮，像蜻蜓点水，没有入木三分的气势。”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最初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

陆涵抿着唇，依照她的指点，手腕用力，重新写下一个“人”字。

“错了。”李玉华摇头，“这一撇，你写得太急。人生在世，撇捺之间，讲究的是一个稳字。你心中有滞碍，笔下便有犹豫。”

陆涵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滞碍？

是啊，他心中有个几百年的疙瘩没解开。他想知道，那个梦里替她挡箭的亲卫，到底是不是他？如果是，那她知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李玉华忽然问。

陆涵下意识抬头，撞进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倒影。

“我在想……”陆涵斟酌着措辞，“想大唐的疆域，想那些战死在沙场的无名之辈。”

李玉华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大唐疆域，东至安东，西至安西，南至日南，北至单于府。”她缓缓开口，语调平铺直叙，却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刻入骨髓的经文，“贞观四年，李靖灭突厥，俘颉利可汗，漠南之地遂空。九年，侯君集平吐谷浑……”

她报出一串串地名、人名、年份，精准无误，甚至连某年某月的粮草调度数字都能脱口而出。

陆涵听得呆住了。这些知识，别说他这个只读过四书五经的富家公子，就算是当朝专攻史学的翰林学士，也未必能如此信手拈来。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陆涵忍不住问。

李玉华停下叙述，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夜。

“因为我见过。”她轻声道，“那些凯旋归来的将士，盔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那些战死的抚恤，是我看着户部发出的文书。”

她转过头，看着陆涵，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人情的温度：“陆涵，你以为文曲星只是让你会写八股文吗？”

陆涵一怔。

“文曲主文墨，亦主经纬。”李玉华走到书案旁，伸出虚幻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你要争的不是一场科举的胜负，而是这天下万民的生计。”

她手指所过之处，空气中竟隐隐留下了淡淡的墨迹光影。那是大唐的舆图，是汴河的流向，是江南的圩田。

“看这里，苏州府今年的秋税，你陆家交了多少？”她忽然问。

陆涵老老实实回答：“三千六百石。”

“少了。”李玉华断然道，“按朝廷新规，江南东路今年改纳钱帛，你陆家若只交粮食，中间的差价损耗，够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了。你父亲是商人，却不懂变通，只知道按旧例行事，这才是最大的浪费。”

陆涵倒吸一口凉气。

朝廷税制改革的事，他略有耳闻，但具体的细则连府里的总管都说不清楚。这个几百年前的女鬼，怎么会知道当朝的财税政策？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李玉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嘲讽：

“你以为我这三百年，只是在画里发呆吗？这世间朝代更迭，律法变迁，我都看着。你陆家富可敌国，却在这小小的账房里打转，真是……暴殄天物。”

陆涵的脸腾地红了，不知是羞愧还是激动。

他猛地抓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不再是临摹字帖，而是开始画苏州府的水系图。

李玉华站在他身侧，偶尔出声指点。

“这条支流，淤塞了，明年开春必发大水，提前疏通，能救万亩良田。”

“这里的堤坝，去年就裂了缝，官府不管，你陆家出钱修，名义上是为民造福，实际上保的是你陆家下游的三千亩良田。”

陆涵越听越心惊，手中的笔也越来越快。

他发现自己变了。以前看账本，看到的只是数字；如今听李玉华讲解，看到的却是数字背后的山川河流、民生疾苦。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原本堵塞的河道被突然打通，水流汹涌而至，冲刷着他的认知。

一夜无话。

丑时将尽，李玉华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

她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水利、漕运、税赋的批注，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才有点样子。”她说完，化作一缕青烟，回归画中。

陆涵放下笔，看着自己酸胀的手腕，却没有丝毫倦意。

他走到院子里，此时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感觉胸中有一股浩然之气在激荡。

他回头看向书房。

那幅画依旧挂在墙上，画中的女子背对着他。

但陆涵知道，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让他心悸的梦魇，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鬼。

她是他的老师。

更是他命中注定的……劫。

陆涵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等着瞧吧，李玉华。”他在心里默默说道，“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这一夜，他学会了“经纬”。

而他的文曲星命格，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开始加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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