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恐惧效应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半山别墅的铁艺围栏。

顾司寒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了的黑衬衫，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个向来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苏念身上。

“你昨晚——”

“在沈总那里。”苏念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餐吃了什么，“谈了点正事。”

顾司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想问她为什么跟沈砚走得那么近，想问她穿着这条黑裙子在别的男人面前笑了多少次。但所有的问题涌到嘴边，都被她那句“正事”堵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沈砚，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沈总一大早来我家门口，就是为了送份文件？”

“顾总误会了。”沈砚笑着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文件是苏小姐准备的，我只是负责开车。毕竟——”

他偏头看了苏念一眼，眼底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能让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

这句话说得暧昧至极。

顾司寒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够了。”

苏念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来，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她走下台阶，将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顾司寒面前。

“这不是我准备的。”

她抬着眼睛看他，目光坦然。

“是沈总的人连夜从你北城项目副总监手里截下来的。今天早上八点半，环保局的人会去北城工地突击检查。如果让他们在档案柜里找到这份篡改过的环评报告——”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顾总应该很清楚后果。”

顾司寒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盯着苏念看了足足五秒钟。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眉眼间那份熟悉的温顺、小心、逆来顺受，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和锋利。

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苏念。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的声音低哑。

苏念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什么渠道？”

“重要吗？”苏念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比起追究我的信息来源，顾总不觉得应该先看看文件里写了什么？”

顾司寒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伸手接过文件袋，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晨光打在白色的打印纸上，那些被篡改过的数据一排排地铺陈在他眼前——

环评报告第十七页，原定的饮用水源地保护区范围被人为缩小了三公里。

第二十三页，重污染厂房的选址被修改，恰好落在保护区范围内。

第三十五页，施工许可证的附件里多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伪造的环保承诺书。

每一处修改都精密、隐蔽，如果不是事先知情，常规审查根本发现不了。而一旦这份报告被环保局认定为“顾氏提交的原始文件”——违规施工、破坏水源地、伪造文件，这三条罪名加在一起，足够让顾氏吃上亿元的罚单，外加刑事责任。

顾司寒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老周？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微胖男人迷迷糊糊的声音：“顾总？我、我在家啊……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你昨晚去了北城工地？”顾司寒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停顿了半拍：“没、没有啊——”

“周建国。”顾司寒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你跟我做事六年了。你儿子今年刚上小学，你老婆身体不好。我再问你一次——你昨晚去了哪里？”

沉默。

漫长的沉默之后，电话那头传来膝盖撞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男人崩溃的哭腔：“顾总……顾总我对不起你……刘家抓了我小舅子的把柄，逼我这么干的……他们说只是改几个数据，不会出大事……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想搞这么大……”

顾司寒闭上了眼睛。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苏念清楚地听见他心里翻涌的情绪——暴怒、失望、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庆幸。庆幸这件事在爆发之前被截住了。

她甚至听见了他心里那句：【是她截住的。】

他在想她。

苏念移开视线，不让自己被那声音干扰。

“你在家待着，哪都别去。”顾司寒挂断电话，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抬起眼，看向苏念。

目光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怎么——”

“八点十分了。”苏念打断他，抬手指了指他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环保局的人八点半到。顾总还有二十分钟。”

顾司寒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时间，脸色骤变。

他转身大步朝车库走去，走出几步又猛地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念。

晨光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念等着。

【跟我一起去。】

她听见他心里说出这句话。

但男人的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挤出了三个字：“你等着。”

然后他上了车，引擎轰鸣，黑色宾利像一道闪电一样冲出了别墅大门。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光里，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失望吗？”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苏念转过身，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失望什么？”

“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更没有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沈砚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语气轻描淡写，“你在寒风里站了二十分钟等他回来，给他送了一份能救他命的文件。他拿了就走，连正眼都没多看你一下。”

苏念没有说话。

沈砚走近了一步，微微低头，审视着她的表情：“失望吗？”

“不失望。”苏念的声音很平静，“我给他文件，不是为了让他感谢我。”

“那是为了什么？”

苏念看着远处，唇角微微弯起：“是为了让他知道——他知道的太少了。”

沈砚挑了挑眉。

“他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信息不对称。”苏念的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个案例，“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环评的事，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到了哪一步，不知道我还知道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这种不确定感，比任何报复都让他难受。”

她转头看着沈砚，眼底有一丝凉薄的笑意：“心理学上叫‘未知恐惧效应’。越是不确定的东西，人越会花精力去琢磨。他会反反复复地想我到底知道了什么，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会让他寝食难安。”

沈砚看了她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和几分微妙的警惕。

“苏念，”他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她，“顾司寒当初到底是怎么把你捡到的？”

“捡到？”

苏念咀嚼着这个词，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她转身朝沈砚的车走去，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沈总。该回去补个觉了。”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的肩线上停留了一瞬。

【顾司寒，你当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的心声传进苏念耳中，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拉开了车门。

·

上午十一点，一条财经新闻炸翻了全网。

【快讯：顾氏集团北城项目涉嫌环评造假？环保局突击检查现场，顾司寒亲自出面“自证清白”，主动提交原始环评报告配合调查】

消息一出，顾氏股价应声下跌了三个点。

但紧随其后的第二条新闻，让跌幅直接拉回到了零。

【顾氏集团发布声明：北城项目环评报告被内部人员恶意篡改，顾氏已向警方报案，并提供了全部证据。涉事人已被控制，幕后主使正在追查中】

评论区炸了锅。

“什么情况？早上说有罪，中午就说被陷害？”

“顾司寒这波反应太快了，像是提前知道突击检查一样……”

“内部消息，今天早上环保局到的时候，顾司寒已经在工地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原始报告。环保局的人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牛逼，这是提前截胡了？”

“有没有人注意，刘氏地产的官微今天凌晨发了一条‘明天见’，现在已经删了……细思极恐”

苏念窝在沈砚公寓的客房里，盖着一条毯子刷手机。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她唇角弯了弯。

刘氏地产那条“明天见”的动态，是昨晚凌晨两点发的。他们大概以为今天早上会看到顾司寒身败名裂的新闻，迫不及待地想要落井下石。

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来自一个她存了三年却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顾司寒：【你在哪？】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第二条消息弹出来：【我去接你。】

紧接着是第三条：【念念，回我消息。】

苏念看着“念念”那两个字，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三年来，他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这样叫她。清醒的时候，永远是一个冷淡疏离的“苏念”。

她按下电源键，屏幕变黑。

然后她翻了个身，拉高毯子，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顾司寒站在工地的晨光里，手里拿着那份她递过去的文件，衬衫下摆被风吹起，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困惑。

【他有点可怜。】

苏念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苏念，别忘了——”她压低声音对自己说，“在他眼里，你连林晚晚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沈砚懒洋洋的声音：“苏小姐，午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随便。”苏念应了一声。

“随便可不是一个答案。”沈砚推开客房门，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中餐？西餐？还是——”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玩味：“你想吃顾司寒的席？”

苏念翻了个白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人正经不过三分钟。

“中餐吧。”她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别放香菜。”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吃香菜——这个细节，顾司寒知道吗？”

苏念的动作顿住了。

三年了。顾司寒不知道她不吃香菜，不知道她咖啡过敏，不知道她讨厌雨天，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苏念站起身，从沈砚身边走过，声音很轻，“所以他活该。”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沈砚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活该？】

【这话说得——好像他还有机会似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总部。

顾司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牛皮纸文件袋，旁边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调查报告。

报告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苏念。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苏念，女，26岁。京大心理学系2016级市级理科状元。大三时因家庭变故休学，后失去联系。曾发表论文《微表情与潜意识分析》获国家级奖项。精通英语、法语、日语。钢琴十级。”

顾司寒的手指在那行“市级理科状元”上反复摩挲，指节微微发白。

他养了她三年。

三年里，他以为她只是一个长得像林晚晚的普通女孩。家境不好，学历一般，除了漂亮一无是处。

京大心理学系。市级理科状元。精通三门外语。钢琴十级。

这些词和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小心翼翼、温顺乖巧的女人，怎么都对不上号。

他翻开报告的下一页，上面是一张苏念大二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做报告，眼睛里有光，嘴角的笑容明亮而自信。

和现在那个冷冷淡淡跟他说“顾总好”的女人，判若两人。

也和三年前他第一次在酒吧见到时那个怯生生缩在角落里喝果汁的姑娘，判若两人。

顾司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他是在一个饭局上遇到苏念的。她当时坐在角落里，被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劝酒，吓得脸都白了。他顺手替她解了围，她就用那种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怯生生的，带着感激和仰慕。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裙子，笑起来有三分像林晚晚。

所以他把她带回了家。

现在想起来，那个饭局——是谁带她去的？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当时遇到他，真的是巧合吗？

顾司寒睁开眼，盯着那张照片。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今天早上苏念递文件给他时的眼神——笃定、平静、洞悉一切。

那个眼神，像是早就知道一切会发生。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六月十三号，万豪酒店的饭局——是谁组织的，苏念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看向那份调查报告。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报告封面上，将“苏念”两个字照得发亮。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划过，眼神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苏念，”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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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悬念：

顾司寒开始调查三年前的相遇真相——那个让他“捡到”苏念的饭局，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而苏念身上的谜团远不止于此：堂堂市级理科状元，为何甘心做三年替身？“家变”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更关键的是——当顾司寒发现自己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他会如何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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