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她听说了

林晨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打电话告诉她的，说得很简短，就两句话——爷爷昨晚心梗住院了，现在脱险了，爸爸在医院陪着。

陈晓雯站在手机这头，问："严不严重？"

林晨说："医生说稳定了，要住几天观察。"

"知道了，你先回家。"

她挂掉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手机还拿在手里，看着窗外。

楼对面有一棵树，这几天叶子落了不少，枝丫显出来，光秃秃地伸着。她看了一会儿，拨了林川的号码。

他接得很快，那头有走廊的回响声，有轮椅推过去的动静。

她问："你爸怎么样了？你在医院吗？"

"脱离危险了，我在这儿陪着。"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像睡眠不足，更像是在一个安静地方待了很久的那种声调。

她停了一下，问："你吃东西了吗？"

"还没。"

"我买点东西送过去。"

他说："不用，我——"

"你先在那里。"

她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下来，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想，她为什么要去。

这个问题不是在找借口不去，是真的在想。她和林川现在分开住，这件事和她没有直接关系，没有人会觉得她应该去，包括林川，他说"不用"，那个"不用"是真心的，他向来不会给人添麻烦。

她坐在那里，想到了林国山。

她嫁给林川那年，第一次见林国山，是在春节。老人从老家带来了腊肉，是托人带过来的，分量不轻，用布包着，油渗到外面，包布都黄了。老人说，"晓雯，吃得惯就多吃，我们那边自己熏的，和外头买的不一样。"

她记得那块腊肉的味道。她记得每年过年，林国山都会问她今年想吃什么，记得她说过一次喜欢红薯粉条，第二年他就托人带了来，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足够吃一整年。

她嫁的是林川，但林国山记得她喜欢什么。

她站起来，拿了包，出了门。

附近有一个连锁便利店，她走进去，绕了一圈。她给老人买了医院里方便吃的东西——软烂的南瓜粥，一小盒燕麦饼干，还有一瓶能量饮料，放进一个袋子。

然后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下，拿了一个盒饭放进第二个袋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饮品区停下来。

她看着那排罐装咖啡，她知道林川喝哪种，喝了很多年，她在家时每次去超市都会顺手买几罐放着。她站在那里，把那种咖啡拿下来，放进第三个袋子里。

收银的时候，收银员把三个袋子分开结了账，她把袋子提起来，往外走。

她走到医院门口，进了电梯。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镜子里照着她抱着三个袋子的样子，她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第三个袋子。

那杯咖啡待在最里面，侧躺着，银色的拉环朝上。

她想：我为什么买了这个。

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想出一个很清晰的理由。不是义务，她没有义务给他买咖啡，他们现在分开住，她来医院已经是她自己的选择，止于此也说得过去。但她买了，买了之后提着走到这里，没有退掉。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

ICU在三楼。她找到走廊，看见林川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看手机，背靠着椅背，腿伸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她，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走过来。

她把三个袋子理了一下，递过去，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川伸手接过来，说了三个字："谢谢你来。"

"去看看你爸吧，"她说，"我在这里。"

他把袋子放到椅子上，走向ICU的门，推开，进去了。门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

陈晓雯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拿出手机，划了两下，没有真的在看，锁屏了，放在腿上。

走廊里有人来回走动，低声说话，推车经过，日光灯的光是均匀的白，照在地板的瓷砖上，照在对面的米白色墙上，照在一切上。

她在这种光里坐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条走廊，她走过。

不是最近，是很早以前——她嫁给林川的第三年，林国山查出来血压高，有次头晕摔了一下，林川带他来这家医院检查，她也跟着来，就是这条走廊，她记得，这个转角，这排椅子，这个位置。

那时候她和林川还是并肩走的，她手里拿着一袋水果，林国山不让人扶，自己走，走得很慢，她和林川跟在后面。

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

她在椅子上坐着，手机放在腿上，看着这条走廊的另一头。

十二年。这条走廊没有变，换过一次地板，颜色深了一点，别的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有。

她想到这里，想不太清楚具体什么变了，什么没有，就是这么一个感觉，模糊地停在那里，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ICU的门开了，林川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说："吃完了？"

"吃完了。"他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去。

"那我走了，"她站起来，拿起包，"明天还要上班。"

"晓雯。"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谢谢你。"

她想了一秒，说："照顾好自己。"

然后她往走廊出口走了，没有再停，脚步不快，走到转角，拐过去，不见了。

林川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掉的盒饭盒子，看着她消失的那个转角，站了一会儿。

他想：她说的是"照顾好自己"。不是"照顾好你爸"。

她说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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