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斐要塞的每一门炮都在那个瞬间开火了,城墙上数以千计的炮位在同一时间向着叛军的阵列倾泻火力,炮弹在叛军人潮中炸开,每一次爆炸都在暗红色和海绿色的甲胄群中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但叛军太多了。
奥克莱斯从射击孔的缝隙中看到了那片正在逼近的潮水,数以万计的叛徒,无论星际战士还是凡人正在以不把自己当人的方式向城墙冲锋。
他们中有人被爆弹击中后继续爬行,有人拖着被炸断的腿仍在向前,有人被炮火的气浪掀翻后又站起来,有人被火焰吞没后带着燃烧的身体继续奔跑。
那片潮水的密度在不断增加,尽管要塞的炮火每一秒都在杀死成百上千的叛徒,但他们的数量没有减少,每倒下一个,就有两个从后面的黑暗中涌出,每杀死十个,就有一百个新的出现在地平线上。
第一批叛徒到达了城墙的根部。
他们不等待攻城塔,不等待云梯,不等待任何传统的攻城器械,他们用战斧和链锯剑的锯齿凿进城墙的陶钢表面,将其用作攀爬的支点,像冰镐一样在垂直的墙面上向上移动。
他们用跳跃背包从地面直接跃上城墙,在落地的瞬间被防御方的爆弹枪打成筛子,但他们的尸体为后来者提供了掩体。
他们踩着由尸体与弹壳堆积而成的小山冲上城墙的缺口,在那座不断升高的、由死者和废弃弹壳构成的斜坡上与防御方展开肉搏战。
奥克莱斯在城墙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从射击孔前撤离的防御者,他只知道“铭记”和“遗忘”的锯齿在他手中旋转,每一次挥砍都带走一个叛军的生命。
阿克图尔斯在他左侧更远处的城墙上,黑色的甲胄在叛军人潮中几乎不可见,但他的跳跃背包的尾焰在每一个起降点都画出一道橙红色的弧线,他在那些弧线的顶端劈下链锯剑,在被击中的敌人身上留下深深的伤口,然后在敌人倒下之前升空离开。
凯尔·维拉克斯不在城墙上,他在城墙后面的一个临时维修站中,铁灰色的甲胄上沾满了机油和血液。
他无法治疗那些伤员,因为他是技术军士不是药剂师,但他会在他们被送上手术台之前确保他们的甲胄不会在运输途中脱落更多的碎片。
阿蒙站在城墙的一个制高点上,冰蓝色的眼睛完全变成了幽蓝色,灵能在他体内聚集时,他的甲胄缝隙中透出淡蓝色的光。
他的右手抬起,探针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灵能符号,每一个符号都在空气中燃烧几秒然后消失,在他符号所指的方向,叛军的阵列开始出现混乱。
千疮之子的灵能者在他们的脑海中植入恐惧、怀疑、幻觉,让他们在最不应该犹豫的时刻犹豫了十分之一秒,在德尔斐城墙上,十分之一秒足以让防御方的爆弹枪找到他们的头颅。
德罗夫在城墙的根部。
那台蓝白色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没有上城墙,他站在城墙的底部,站在那座由尸体和弹壳堆成的小山的顶端,站在叛军冲锋的最前线。
两把动力斧在他的双手中旋转,斧刃每一次落下都在暗红色和绿色的甲胄中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他的身体仍然带着屠夫之钉残余神经脉冲的不规则节奏,但那节奏已经被阿蒙的灵能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他像一个被放置在叛军冲锋路线上的、不可移动的、永远在旋转刀刃的碾碎机,将每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叛徒变成倒在地上的尸体。
一台战将级泰坦从南方的黑暗中显形。
那是另一台更大的、更古老的、属于某个已经被从帝国记录中抹去的叛徒军团的泰坦,它的装甲是大远征时期的灰蓝色,但灰蓝色的表面已经被混沌的腐蚀覆盖,甲片的接缝处生长着脉动的、像血管一样的有机物。
战将级泰坦迈着那种让大地像鼓面一样震颤的步伐走向德尔斐,每一步都将叛军阵列中的数十人踩成肉泥,没有减速,没有转向,以全速向着城墙撞去。
它的身体撞上了城墙。
那撞击的冲击波从撞击点向两侧传播,让奥克莱斯脚下的城墙砖石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的膝盖在那震颤中弯曲了一瞬,然后他重新站稳,用“铭记”挡住了从缺口处涌来的一个穿着暗红色甲胄的怀言者叛徒的链锯剑。
战将级泰坦将自己嵌在了城墙上,它的装甲外壳在撞击中碎裂,内部的骨架暴露在空气中,从骨架的缝隙中涌出的不是机油和冷却液,而是吞世者的战士。
那些被屠夫之钉驱动的、在漫长的围城战中已经将理智消耗殆尽的狂战士,他们从泰坦的骨架中涌出,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液细胞从破裂的血管中喷涌到外面的世界。
泰坦的身体成为了攻城塔,吞世者的狂战士从它的内部登上城墙,在城墙的垛口上与圣血天使和帝国之拳的防御者展开肉搏。
奥克莱斯在那里,阿克图尔斯也在那里,德罗夫从城墙根部的尸山顶上转身,蓝白色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在城墙的斜坡上向上移动,每一步都将那些从泰坦中涌出的吞世者的尸体从城墙的墙面上扫落。
忠诚的泰坦倒下的那一刻,奥克莱斯在通讯频道中听到了一声几乎不可辨认的、机械教特有的叹息。
这是火蜂泰坦军团,忠诚派在泰拉上最后的泰坦力量之一,他们与叛变的灰烬群狼泰坦军团,死亡泰坦军团,蚀心泰坦军团同时交战。
拱门是德尔斐要塞最窄的一段防线,在那里泰坦无法机动,无法规避,只能站在那里对射,直到其中一台的护盾耗尽、装甲穿透、反应堆熔毁。
火蜂军团的泰坦在那场战斗中相继倒下,没有撤退,没有投降,没有一台泰坦在倒下之前停止射击,一台泰坦在失去所有武器后启动了反应堆的自毁程序,用爆炸的冲击波带走了两台叛军泰坦。
十几万人在不停歇地厮杀。
奥克莱斯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次弹匣,记不清“铭记”和“遗忘”的锯齿更换了多少次旋转方向,记不清阿克图尔斯的跳跃背包在城墙上方划过多少次橙红色的尾焰弧线。
记不清凯尔·维拉克斯从维修站中抬走了多少具来不及被治疗的尸体,记不清阿蒙的灵能护盾在叛军的攻击下碎裂了多少次又重新展开,记不清德罗夫的动力斧砍了多少次。
只记得城墙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叛军的冲锋速度越来越快,防御方的火力密度越来越稀疏。
然后一道红色的裂痕出现在战场上。
它是空间本身在某个点被撕裂时露出的、不属于物质世界的、亚空间的颜色,裂痕从叛军阵列的后方,从某一片已经被炮火翻耕过无数次的、堆满了尸体的地面上开始,像一条在干涸河床上蜿蜒的蛇一样向德尔斐城墙的方向延伸。
裂痕的边缘闪烁着橙红色的、像熔岩一样的光,光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气体,不是液体,是某种有意识的、带着恶意的、从被千万人的死亡滋养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存在。
恐虐大魔卡班哈从第九军团战士的尸骸中显形。
那具躯体不是从亚空间召唤而来的,它是从死亡本身中诞生的,从那些穿着红色甲胄的、死在德尔斐城墙脚下的、血液还没有完全渗入土地的圣血天使战士的尸骸中,卡班哈的身体像某种从血肉土壤中快速生长的、以尸体为肥料的、在几分钟内完成了从种子到参天大树的全部生长周期的植物一样拔地而起。
他巨大的双翼在空中张开,翼展几乎覆盖了一个战术小队的防线宽度,那张被愤怒扭曲的、露出参差牙齿的面孔,在张开的双翼之间,在鲜血和火焰的背景上,像某种古老宗教壁画中描绘的、惩戒罪人的、不可能被任何人杀死的地狱使者。
恐虐的命令通过亚空间传达到了每一个在场者的意识中,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更直接的、像刀插入身体一样的、不可拒绝的、对行动的直接指令:
在圣吉列斯面前斩杀五百名圣血天使,以弥补其在西格纳斯主星上的失败。
五百名。
卡班哈在西格纳斯主星上被圣吉列斯击败过,那是叛乱爆发初期的事了,那时圣吉列斯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恐虐不原谅失败,它只给予补救的机会:
杀死五百名圣吉列斯的子嗣,就在他的面前,让他看着他们倒下,让他听着他们的死前惨叫,让他在那一刻感受到的那种无能为力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嗣在眼前死去的痛苦。
卡班哈开始杀戮。
它的巨剑在圣血天使的队列中扫过,每一次挥砍都带走数名红甲战士的生命,它的左手抓住一名圣血天使的胸甲,将他的身体举到空中,然后在他的基因之父能看到的角度捏碎了他的胸腔。
那些红色的甲胄在卡班哈的武器面前像纸一样脆弱,那些在大远征中征服了无数世界的战士在恐虐大魔的面前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四百……四百五十……四百九十……
德尔斐要塞的通讯频道中,圣血天使的伤亡数字在以一种奥克莱斯不愿计算的速度攀升。
卡班哈将第494名圣血天使的胸甲捏碎时,奥克莱斯看到了那道金色的光。
从城墙的最高处,从圣吉列斯在战斗开始时就站立的位置,大天使纵身跃下,他以一种违反空气动力学的、笔直的、几乎垂直于地面的方式从城墙上方坠入卡班哈与圣血天使之间的那片空地上。
陶钢战靴砸在地面上的撞击声比卡班哈的巨剑挥砍声更响。
圣吉列斯没有拔剑。
他向前迈出一步,用剑柄下方那个最坚硬的部位击中了卡班哈的脊柱。
恐虐大魔的脊柱在剑柄的撞击下断裂了,那声音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某种巨大的弦乐器被外力强行折断琴弦时发出的、让所有在场者的牙齿都酸了一下的金属断裂声。
卡班哈的身体在脊柱断裂的瞬间失去了支撑,它的下半身仍然站在原地,巨大的双翼在空中无力地张开然后垂下,上半身向后仰倒,那张被愤怒扭曲的面孔在倒下的过程中仍然保持着愤怒的定格,它还没有死。
恐虐大魔不会死于脊柱断裂,但它的身体已经无法移动了,它的四肢失去了与大脑之间的神经联系,它的巨剑从手中滑落,它的巨爪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
那些放血鬼从裂痕中涌出。
他们是一直等在那里,在卡班哈杀死第四百九十四名圣血天使的过程中,那些放血鬼一直在裂痕的边缘等待,红色的身体在亚空间的橙红色光芒中几乎不可见,只有金色的、像燃烧的炭一样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它们在等待卡班哈倒下。
卡班哈的身体被放血鬼们拖入了裂痕,那具半身不遂的、仍然活着的、仍然能够感知疼痛的恐虐大魔在进入裂痕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惨叫,不是愤怒的吼叫,不是战斗的咆哮,而是真正的、从未在卡班哈身上出现过的、绝望的、求饶的、恐惧的惨叫。
裂痕关闭了。
德尔斐城墙前的战场上,被卡班哈屠杀的圣血天使的尸骸在亚空间的橙红色光芒消失后,从一种被灵能支撑的、尚未倒下的状态中恢复为正常的尸体。
那些刚才还在被大魔捏碎胸甲的红甲战士们,此刻无声地倒在地上,有些仍然保持着被屠杀时的姿势,身体前倾,武器指向敌人,死亡来得太快了,快到他们的身体没有时间倒下。
四百九十四。
还差六个。
卡班哈没有完成它的任务,但那些在德尔斐城墙上仍然活着的圣血天使们,那些在卡班哈的屠杀中幸存下来的、穿着红色甲胄的、浑身沾满自己战友血液的战士们没有庆祝。
他们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卡班哈被拖入裂痕的位置,看着那道裂痕关闭后残留的、像烧焦的皮肤一样的亚空间疤痕,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放下武器,没有人从尸堆中走出来。
圣吉列斯站在那里,金色甲胄上沾满了卡班哈的血。
城墙上的射击孔后面,奥克莱斯看着那个金色的身影,“铭记”和“遗忘”在他的手中停止了转动,它们的马达在连续运转了不知多少个小时后终于耗尽了燃料。
他站在城墙上,两把链锯剑的剑尖指向地面,锯齿在惯性作用下缓慢地滑行几圈,发出低沉的气流声,然后彻底停止。
阿克图尔斯从城墙的另一端走来,黑色的甲胄上新增了数道新鲜的伤痕,跳跃背包的喷口边缘的金属因长时间超负荷运转而呈现出蓝紫色的回火色。
凯尔·维拉克斯从维修站的方向走出来了,钢铁勇士技术军士的铁灰色甲胄上布满了焊接溅射的金属颗粒,他几个小时没有离开维修台,一直在用焊枪和钳子将那些从战场上拖下来的伤员从他们的甲胄中分离出来。
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的肌肉在经历了连续数小时的精细操作后终于开始痉挛。
阿蒙从城墙上那个制高点一步步走下来,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因为他将灵能护盾维持了整整几个小时,他的眼睛不再是幽蓝色,而是恢复了冰蓝色,但那冰蓝色被布满血丝的眼白包围着,眼眶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几乎透明的苍白。
德罗夫站在城墙根部的那座尸山顶上,蓝白色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从脚到胸都被叛徒的血浆覆盖,血浆在装甲表面凝固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重新涂装的、颜色不明的、从废墟中挖掘出的古代雕像。
两把动力斧在他的双手中垂着,,他的呼吸终于从屠夫之钉残余脉冲带来的不规则节奏,变成了一种稳定的、像正常阿斯塔特一样的节律。
五个人,在一昼夜不间断的厮杀中,都没有死。
但在他们身后的废墟中,从南方,从叛军控制区的黑暗深处,从德尔斐要塞的炮火无法覆盖的地平线以外,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
德罗夫的铁骑型终结者头盔微微偏向南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看到了什么还没有到达他们探测范围内的事物。
“它来了”吞世者忠诚派说,声音沙哑,但没有停顿。
在他们身后,德尔斐要塞的城墙上,圣吉列斯仍然站在那里,金色甲胄在火焰和硝烟的光中仍然是金色,大天使的金色长发在热浪中飘动。
他也在看着那个方向,那双不属于凡人的、圣血天使基因原体的金色眼睛,看到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右手,那只刚刚用剑柄击断了恐虐大魔脊柱的、沾满黑色血液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长剑从剑鞘中拔出时发出的那一声清冽的金属摩擦声,在德尔斐要塞的城墙上,在一昼夜不间断厮杀后的短暂寂静中,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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