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帝国圣所

退入帝国圣所的路比奥克莱斯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城墙外的废墟在每一次爆炸后都会改变形状，巷道会在他记下路径后闭合，尸体堆会从原本是空旷地面的位置隆起，而原本应该通向圣所入口的坡道会在他们的眼前融化成一滩冒着热气的金属浆液。

泰拉已经完全被亚空间侵蚀了。

“这是什么？亚空间巫术？”

阿克图尔斯说，他的头盔转向右侧，一道刚刚还不存在的裂缝正在缓慢扩大，裂缝中渗出一种绿色的、发着微光的、像气体又像液体的物质，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向他们的方向蜿蜒蠕动。

他们周围的圣血天使和帝国之拳战士也在走，他们走得比他更慢。

他们的脚步在面对那些扭曲的地面时会出现短暂的犹豫，他们的瞄准线在被不断变化的废墟遮挡时会本能地指向错误的方向。

奥克莱斯穿过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弹坑，穿过那些从内部开始腐烂的墙壁之间，三公里的路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帝国圣所的入口在他面前出现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因为那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金属板。

金属板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像蜡一样的液态层，液态层在不断向下流淌，但永远不会滴落，因为板的上缘在不断产生新的液态金属，下缘的液态金属在接触到地面就会凝固。

泰拉围城战开始之前，帝国圣所的入口是一扇由整块精金铸造的、表面蚀刻着帝皇与基因原体们在大远征中征服银河的史诗浮雕的大门。

“它还能打开吗？”

奥克莱斯还没靠近，门就自动打开了，像是门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响应他的接近。

奥克莱斯迈过门槛。

帝国圣所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曾经被数以千计的水晶灯照亮，穹顶的内壁上绘制着人类文明从泰拉统一战争到大远征黄金时代的全部历史。

但现在壁画的颜料在缓慢地融化，沿着墙壁向下流淌，在墙脚处汇聚成一滩滩五颜六色的浆液。

壁画的线条在扭曲，那些曾经描绘帝皇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峰顶将第一面人类统一的旗帜插入岩石的画面，在不断地重新排列，像一台正在被静噪干扰的显示器在随机切换频道。

穹顶的中央，三位基因原体站在那里。

罗格·多恩。

他穿着一个金色的甲胄，甲片上布满了在泰拉围城战的每一个阶段留下的伤痕，每一道伤痕都被精确地修复过，修补材料与原始装甲的结合处像建筑图纸上的接缝一样整齐。

他的脸是一张被风暴雕刻过的脸，灰白色的短发紧贴着头骨，他的眼睛是冷灰色的，像一块被抛光过的铁，在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不会反射任何多余的情绪。

圣吉列斯。

他的金色甲胄上有数道仍未完全愈合的裂口，他的双翼收拢在身后，翼尖的羽毛有超过三分之一已经被烧焦、折断或脱落。

伏尔甘·沃坎。

火蜥蜴的基因原体穿着他标志性的绿色甲胄，甲片上镶嵌着手工锻造的装饰性符文，那些符文在周围的混沌扭曲中仍然保持着稳定的、不会流动的形态。

他是三位原体中最安静的一个，他的手放在那把巨大的战锤的柄上，锤头搁在地面上，锤面的金属在从穹顶上方某处透入的、已经不属于太阳的微光中反射着一种温暖的、像炉火一样的光。

穹顶之内，还有更多的人。

帝国之拳的战士们在穹顶的侧壁上布置了临时的阵地，将那些还在运作的自动炮塔对准了圣所入口的方向。

圣血天使的药剂师们在穹顶后方的祈祷室中将伤员的甲胄一片片拆开，那些拆下的甲片在地面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从德尔斐要塞撤退的帝国陆军士兵们坐在墙角，双手捧着水壶和口粮，眼睛在穹顶表面的壁画融化和重塑的间隙中看到那些正在扭曲的、属于过去的、被混沌重新编辑的人类历史。

奥克莱斯站在穹顶的入口处，银灰色的甲胄在周围那些正在融化的壁画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光芒。

多恩的目光从圣所入口的方向收回，落在了奥克莱斯身上，冷灰色的眼睛在奥克莱斯的甲胄上扫过。

“珞珈之子……是你救的可汗？”

“是”奥克莱斯说。

罗格多恩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对阿斯塔特来说也几乎不可察觉。

圣吉列斯的声音从穹顶中央传来：

“你身后的…………吞世者，千疮之子，钢铁勇士？你从哪里找到他们的？”

“废墟里，不是我找他们，是他们自己来的”

伏尔甘开口了，他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像炉火在燃烧时发出的稳定的噼啪声，那种带着温度的声音在被混沌扭曲的穹顶空间中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温暖的气流，让奥克莱斯的皮肤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

“奥克莱斯”

伏尔甘的手————那双在诺克图恩的铸造炉前锻造过无数把武器的手，那双在每一个远征世界都留下过铁砧声的手从战锤的锤柄上抬起，落在自己的胸甲正中央。

绿色甲胄的表面上，一枚金色的、手工锻造的火焰徽记在周围的扭曲中保持着稳定的光芒。

“孩子，你是忠诚的”

圣所之外，混沌正以更快的速度蚕食泰拉，奥克莱斯在进入圣所后听到的第一声爆炸来自东南方向，那里，最后一台忠诚派泰坦正在被三台叛军泰坦的齐射击穿护盾。

第二声爆炸来自正北方向，德尔斐要塞的最后一座自动火炮在连续发射了超过设计上限的弹药后，炮管从内部炸裂，碎片像雨一样落在城墙下方的废墟中。

第三声是宫殿中某座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塔楼的最后一段承重墙在持续数月的炮击和腐蚀后终于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像一棵被从根部锯断的巨树一样向一侧倾倒，砸在旁边的建筑上，引发连锁的崩塌，那声音持续了将近三十秒，然后被更远处的下一个爆炸声覆盖。

穹顶的壁画在那些声音的映衬下继续融化，那些属于人类文明黄金时代的画面在熔化成浆液的过程中不断呈现出新的形态。

穹顶的中央，三位原体没有走动，没有交谈，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外界解读为指挥的动作，他们只是在站在那里。

多恩在看一幅地图，他在更新自己的防御计划，在已经不存在任何可执行的防御计划的情况下更新它，因为一个建筑师的职责就是在每一根梁柱都在坍塌的时候继续计算下一根梁柱的承重。

圣吉列斯在看那些在圣所外的废墟中被屠杀的难民，他看不到他们被屠杀的具体过程，但他的灵能感知能够触碰到那些正在消散的灵魂，那些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仍然在呼唤他的名字的红甲战士们的最后思绪。

他在听那些声音，没有试图遮蔽它们或回避它们，而是让那些声音一个个地穿过他的意识，确保每一个都在被听到以后才离开。

伏尔甘在看他的战锤，那巨大的锤头搁在地面上，金属的表面在周围的扭曲中仍然保持着那种温暖的、像炉火一样的光。

他在看它，因为那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不需要消耗额外精力的事情，他看过太多死亡了。

火蜥蜴的基因原体在每一场战斗结束后都会回到他的锻造炉前，将那些在战斗中损坏的武器一件件修复，用锤子和铁砧，用火焰和金属，用某种在混沌的腐蚀面前仍然能够保持完整的、来自人类最古老的传统的手工技艺。

但这里没有锻造炉，没有铁砧，没有可以修复的东西，只有他的战锤，他看着它。

奥克莱斯从穹顶的入口处向内部走了几步，陶钢战靴踏在圣所的地面上时发出的声音与他在泰拉围城战开始时踩碎大理石石阶的声音有着相同的频率。

那个声音在穹顶中回荡了几秒，在那些正在融化、重塑、扭曲的壁画表面引起了一连串细小的涟漪，像一颗石子投入一潭正在沸腾的、已经没有水面形状的液体。

他在地面上盘腿坐了下来，把自己降低到这个空间的重心高度，穹顶正在颤抖，在穹顶最中央的位置，在三位基因原体环绕的空间中，他的银灰色甲胄的表面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又缓慢地将它们折射 出来。

他闭上眼睛，在亚空间能量正在重塑现实、时间正在分崩离析的此刻，他听到的那些声音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还在坚持不变的坐标。

他能听见圣所外传来的撞击声，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反复撞击圣所的外墙，撞击之间的间隔是精确的三秒。

他能听见在更远处的废墟中，那些人正在死去的声音，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平民。

是那些在泰拉围城战开始时没有来得及撤入宫殿的、在围城战中一直躲在废墟中的、在混沌能量渗透到物质世界后无处可逃的凡人。

那些人在被屠杀、被腐烂、被重塑成非人的形状，他们的尖叫在穿过混沌扭曲的区域后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声音，是某种更接近金属的、像被拧断的铁丝一样的声音。

他能听见门在呼吸，在融化，在愈合，在融化，在愈合。

那扇由熔化的精金构成的门在重复着打开和关闭的循环，频率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短。

它已经快撑不住了，在帝皇圣所之外，物质世界与亚空间之间的障壁即将破碎，那些正在渗透进来的东西，已经开始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撤入圣所内部的幸存者的脑海中生长。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圣吉列斯正站在他面前。

大天使的眼睛在那些被混沌腐蚀的穹顶微光下仍然能够看清金属表面的划痕和缺口，看清在之前的战斗中留下的弹痕和切痕，看清那枚闪电鹰徽章背面的那个几乎被磨损到不可辨认的字——忠。

他站直了身体，双翼在身后微微展开，那个动作在他已经精疲力竭的状态下显得比之前更加沉重。

“你应该去休息”

“大人，我不需要……”

“你需要”圣吉列斯说。

“你的装甲在第二次战斗后就没有进行过全面的系统维护，你的左肩修复焊缝在持续的振动中已经出现了微裂纹，你的脊柱在长时间的站立状态下会逐渐增加负荷，你的大脑需要至少四个小时的深度睡眠”

他停顿了一下，金色眼睛的视线从奥克莱斯身上移开。

“我的子嗣们已经被压榨到极限，他们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六个星期的极限，我的军团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这种疲惫，你需要休息才能继续战斗，这是命令”

奥克莱斯想说他没有地方可以躺，这破地方到处都是正在融化的墙壁、扭曲的空间和像砂纸一样磨蚀你意识边界的混沌能量。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抬起头，越过圣吉列斯的肩甲，看到穹顶的侧壁上，那些圣血天使的药剂师们正在将伤员安置在用弹药箱和折叠担架拼凑的临时床位上。

他看到在其中一个角落，德罗夫已经从门边退回了内部，蓝白色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坐在一截倒塌的廊柱上。

他起身，走向那个角落，他在那截廊柱的旁边坐下，他只是靠着柱身，将“铭记”和“遗忘”从背甲两侧的磁力锁扣中拔出，横放在膝盖上，备用链锯剑和战斗刀插在腰间。

德罗夫在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他旁边大约两臂的位置，在那具蓝白色铁骑型终结者装甲的护目镜后面，在混沌扭曲的光线中像是能穿透灰色甲胄的银灰色陶钢直接看到他皮肤下面的那团正在缓慢搏动的东西。

吞世者的忠诚派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缓慢地对他眨了一下眼，然后他也开始摆弄他的武器。

阿克图尔斯正在廊柱的另一侧半蹲着，黑色甲胄与灰暗的阴影融为一体，凯尔·维拉克斯仍在用焊枪密封管道，阿蒙仍在那里维持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在穹顶的中央，三位基因原体仍然在站着，看着，等待着，多恩在进行那些不再可能完成的计算，圣吉列斯在聆听那些正在消散的灵魂的声音，伏尔甘在看着他的战锤。

奥克莱斯闭上眼睛。

他没有立即睡着，阿斯塔特的意识在他闭上眼睛后仍然在那些进入他感知范围的混沌噪音中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像一匹马在感到安全之前仍然会在静止中颤抖。

但他只需要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那四个人的呼吸声和穹顶外那扇门正在融化又愈合的循环声中，在这个正在崩塌的泰拉的最后一处还屹立的角落中，让自己的心跳从战斗频率缓缓地降到正常值。

这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到了德罗夫摆弄武器的手，他看到了那双属于囚徒、属于死者、属于那些被锁链吊在天花板上的无法动弹的、只能在黑暗中刻字来确认自己仍然存在的吞世者忠诚派的手。

帝国圣所的穹顶上，那些正在融化的壁画在他闭眼后的最后几秒中，在他的感知即将沉入基因种子在长时间战斗中积累的疲劳水平时缓慢地停滞了一下。

在那最后的、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在那些正在扭曲的壁画表面，他看到了一幅还没有被混沌完全覆盖的画面。

帝皇站在金色的大门前，双手按在门扉的表面上，那不是泰拉，那是一个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远征世界，在那里，在他成为怀言者之前，在他还只是一个戴着银色头盔的泰拉裔战士的时候。

帝皇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的视角，看不见脸，他正在推开门。

他记得那扇门，他记得那扇门打开后，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他脸上的感觉。

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背后，在他看不到的穹顶中央，罗格·多恩停下了他手中的铅笔，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混沌扭曲的微光中闪烁着，但没有停在任何地方。

远方，圣所外的城墙正在进一步塌陷，但在圣所内，在混沌的扭曲和现实的裂缝之间，银灰色的甲胄在三个原体的目光下缓慢地、均匀地起伏着。

在一切都即将终结的此刻，一个怀言者正在帝皇的圣所内，在即将终结的文明的微光中，在他自己的心跳声中，做着他在泰拉围城战开始以来唯一没有做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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