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怎么没人啊

征兵广场设在皇宫外殿的废墟上。

那片曾经被炮火翻耕过无数次的、在围城战期间堆满了尸体和弹壳碎片的空地，此刻被平整成了一片开阔的场地。

机械教的人用快速凝固的混凝土填平了最深的弹坑，在表面铺上一层粗砺的砂石，然后在场地的四角竖起巨大的旗帜。

每个上面都绣着各个战团的徽记和名称，那些旗帜在泰拉的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面旗帜下面都搭着一个临时棚子，棚子里坐着几个穿着不同颜色甲胄的阿斯塔特，棚子前排着长短不一的队伍。

那都是些少年。

来自泰拉各处的少年，从蜂巢城市的底层、从废墟中的幸存者营地、从那些在围城战后失去了一切家庭的孤儿群体中走出的少年。

他们穿着各不相同，有人穿着帝国陆军制服的残片，有人裹着从废墟中捡来的布匹，有人只是赤着脚站在砂石地面上，脚趾被粗砺的沙砾磨出血痕。

他们的眼睛在那些飘扬的旗帜之间来回扫视，目光在每一面旗帜下方的阿斯塔特身上停留，然后移开，然后再次移回。

黑色圣堂的棚子是最大的。

那面旗帜，黑底白边的、绣着一枚黑色十字徽记的旗帜在所有旗帜中最高、最醒目。

棚子下面的空间比周围任何一个棚子都大，但即使如此，它也被排队的人群挤得几乎无法转身。

队伍从棚子前方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蜿蜒穿过那些正在等待的少年之间，像一条黑色的人河。

西吉斯蒙德坐在棚子下面。

他穿着黑色甲胄，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改造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黑剑插在他身侧的武器卡槽中，剑柄上缠着的黑色皮革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他没有在说话，没有在检查任何文件，没有在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征兵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是全部。

那些排队的少年们在经过他面前时会停下来，有些人在他面前站直了身体，像是某种本能驱使着他们挺直脊梁。

有些人低下头，不敢看他的面罩，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任何话。

西吉斯蒙德会看着他们，那双在黑色头盔的暗红色目镜后面的眼睛，那双在泰拉围城战中杀死过无数敌人、在卡恩倒下时流下过眼泪、在幼发拉底·琪乐的难民大军前方走过无数废墟的眼睛会在每一个少年身上停留一瞬，然后微微点头，那个点头的重量，比任何语言都重。

奥克莱斯坐在他们自己的棚子下面，银灰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四芒星与火焰的徽记刚刚被粗糙地蚀刻在他的左肩甲上。

那是阿蒙用灵能连夜刻上去的，刻痕的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烧灼痕迹。

他旁边的棚柱上挂着他们的旗帜————

银灰色的底，中央是一枚四芒星，四芒星的中心是一束火焰，那面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有时能看到完整的图案，有时只能看到一截正在飘动的银灰色布料。

在他们左边，黑色圣堂的队伍人山人海，不断地有人加入，不断地有人被选中，不断地有人被带向广场边缘的运输车。

在他们右边，绯红之拳的棚子也坐着人，他们那面深蓝色旗帜上绣着一只醒目的红色拳头，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投下一道不长的阴影，阴影下排队的人数和他们差不多。

泼拉克斯————绯红之拳的首任战团长，坐在他们的棚子下面，他的体型庞大，比大多数阿斯塔特高出整整一头。

一个少年走到真言使者的棚子前面，他大约十二岁，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帝国陆军外套，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指尖。

他在棚子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银灰色的旗帜，然后看向奥克莱斯，目光又移向坐在奥克莱斯旁边的阿蒙。

“你们是哪个战团？”

少年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砂砾摩擦过的沙哑。

“真言使者”奥克莱斯说。

少年沉默了片刻。

“我没听说过”

“那你现在听说过了”

少年看了看左边的黑色圣堂队伍，又看了看右边绯红之拳的棚子，然后重新看向奥克莱斯。

“你们有多少人？”

“加上你，六个”

少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加入”

他走到棚子侧面，那里是阿克图尔斯正在登记新兵名字的位置，他在那里站定，在阿克图尔斯递来的数据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阿克图尔斯看了一眼那个名字，低声念了出来，然后从腰间的密封袋中取出一枚临时识别章，递给他，少年接过识别章，握在手心，然后走到棚子的阴影处坐下。

在那之后，又来了两个，一个比第一个更小，大约十岁，赤着脚站在砂石地面上，脚趾间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壳。

另一个大约十四岁，比大多数少年都高，沉默寡言，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

然后队伍停了，连续二十多分钟，没有一个人走向银灰色的旗帜。

奥克莱斯坐在棚子下面，看着左边那面黑底白边的旗帜下方队伍仍在不断延伸、那些少年在黑色十字的旗帜下经过西吉斯蒙德的面前时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筛选着，有人被选中后眼中燃起的光几乎可以照亮黑暗。

有人被拒绝后沉默地离开，有人在排队时一直在默念着什么，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像是在念某种祷词。

黑色圣堂的吸引力是天生的————他们帅，他们狂热的信仰让他们看起来不可战胜，他们保持永恒远征的状态，人数不受限制，每一个加入的少年都能在更短的时间内获得更多的战斗机会、更多的荣耀、更多的一切。

而真言使者是一个刚刚成立的、没有任何战绩的、人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战团，在那面黑底白边的旗帜面前，就像一粒被风吹起的灰尘。

泼拉克斯的声音从右边的棚子传来：“今天第三个”

奥克莱斯转过头，绯红之拳的战团长正坐在他棚子的阴影中，深蓝色的甲胄上那对红色的拳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从自己棚子前那个正在填写表格的少年身上移开，落在奥克莱斯身上，然后移向奥克莱斯棚子前空无一人的空地。

“你们今天几个？”

“也是三个”奥克莱斯说。

泼拉克斯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嘲讽或怜悯的表情，绯红之拳的战团长以冷静、理性和极端的逻辑思维著称。

“黑色圣堂今天已经收了四十七个，还在继续”

“我知道”

泼拉克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深蓝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种深沉的、像深海一样的光，他绕过自己的棚子，穿过两棚之间那片没有人走动的空地，走到奥克莱斯的棚子前面。

他没有走进去，他停在棚子的边缘，站在那面银灰色旗帜的阴影边缘，看着那枚四芒星与火焰的徽记。

“你知道我们帝国之拳在二次建军中被分成了几个战团吗？”泼拉克斯问。

奥克莱斯摇了摇头。

“三个”泼拉克斯说。

“最忠于原体的老兵留在帝国之拳，最狂热的人组成了黑色圣堂，剩下的人——那些更冷静、更愿意遵守规则的人成了绯红之拳”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奥克莱斯棚子上那面在风中翻卷的旗帜。

“你们不是从任何一个军团中分出来的，你们是从废墟中自己站起来的，这比我们更难，也更值得”

奥克莱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泼拉克斯————那个比大多数阿斯塔特都高出一个头的巨人，那双在深蓝色头盔目镜后面的眼睛正在看他，不在测量，不在评估，只是在确认对面是一个和他处境相似的人。

“谢谢”奥克莱斯说。

泼拉克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他自己的棚子。

奥克莱斯继续坐在他的棚子下面，银灰色的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阴影。

那道阴影在砂石地面上移动，从他的棚子前方移到棚子侧面，在那些正在排队的人群边缘扫过一圈，然后继续向前移动。

在左边，黑色圣堂的队伍还在继续，在右边，绯红之拳的队伍也在缓慢地增长。

在他们之间，银灰色的旗帜继续在风中翻卷着，有时候完全展开，有时候卷成一束。

然后一个少年走向他们的棚子。

他比其他人都大————大约十六岁，穿着一件帝国陆军的旧制服，肩上还残留着一枚褪色的鹰徽，他在那面银灰色的旗帜下站定，目光在四芒星与火焰的图案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看向奥克莱斯。

“我叫卡斯特”他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在经历了足够多的失去之后才会形成的沉静。

“我以前是帝国军的通信兵，我在德尔斐打过仗”

奥克莱斯看着他，那少年穿着一件旧军服，肩上那枚褪色的鹰徽上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痕迹，痕迹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

他站得很直，他的目光在奥克莱斯银灰色的甲胄上停了一会儿，看着那枚刚刚刻上去的四芒星与火焰的徽记，没有看向旁边那座人山人海的黑色圣堂。

“为什么选我们？”奥克莱斯问。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德尔斐见过你们，你们是最后一批还在战斗的人，你们没有撤退，我看到了”

奥克莱斯看着他，在那双少年的眼睛后面，在那些被德尔斐的炮火和死亡磨平了棱角的沉默下面，他能看到一些他自己也经历过的东西——比荣誉更重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然后指向阿蒙的方向。

“去那边登记”

少年走向阿蒙，他在那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接过识别章，然后走到棚子的阴影下，在最早来的那个赤脚少年旁边站定。

两个少年之间没有语言，只有一种正在形成的、比语言更深的沉默。

午后的阳光开始向西倾斜，征兵广场上的队伍在缓慢地缩短————

不是变少，是在被各个棚子吸收、带走、运向那些停在广场边缘的运输车。

黑色圣堂的棚子前仍然排着长队，但队伍的长度已经比上午短了一半，绯红之拳的棚子前已经没有人排队了。

泼拉克斯正在整理他面前的那叠表格，深蓝色的甲胄在斜阳中投下一道沉稳的、像礁石一样的阴影。

真言使者的棚子下面，此刻坐着七个人，七个少年。

最小的那个赤脚的，他告诉阿克图尔斯他叫塞巴，此刻正坐在棚子的最里面，膝盖蜷到胸前，银灰色的识别章被他握在手心，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光。

最大的那个——卡斯特坐在他旁边，帝国陆军的旧外套披在肩上，那枚褪色的鹰徽在斜阳中泛着最后的微光。

奥克莱斯看着他们，看了一眼那七个少年，看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翻卷的银灰色旗帜，看了一眼西吉斯蒙德方向正在被逐渐吞没的队伍，看了一眼泼拉克斯那边正在沉寂下来的棚子。

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棚子的入口一直延伸到广场的中央，在那面四芒星与火焰的旗帜的阴影中缓慢移动。

“明天再来”奥克莱斯说。“我们还会在这里”

他站起身，银灰色的甲胄在斜阳中反射着一种暗淡的、但正在逐渐变暖的光。

他身后，阿蒙收起了登记板，把椅子推了进去。

奥克莱斯最后看了一眼征兵广场，那些旗帜还在风中翻卷，黑色十字、红色拳头、银灰色的四芒星与火焰在斜阳中交替地亮起又暗下。

他转身，走向广场边缘的运输车。

那面银灰色的旗帜在他身后继续翻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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