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假死断气

棺材到的那天，府里挂起了白布。

陈氏动作很快。头天晚上棺材抬进来，第二天一早，白布就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丫鬟婆子们换了素色衣裳，腰上系着白带子，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像怕惊动死人。

秋月从外面回来，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

“小姐，陈氏对外说您……说您快不行了，让各房准备吊唁。”

“她连吊唁都安排了？”

“嗯。说是怕您走得急，来不及办。”

我笑了。她不是怕我来不及，是怕我来得及——怕我死之前闹出什么事。

“她还做了什么？”

“请了和尚，在正厅念经。说是给您祈福，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巴不得我早点死，还延什么寿？念经是做给别人看的。让外人看看，她这个继母多尽心。”

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指着天。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叫什么。

秋月急了：“小姐，您就不怕她真把您当死人办了？”

“怕什么？”我转身，“棺材是给我准备的，但躺进去的不一定是我。”

阿沅在边上练字，写的是“棺”字。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官。她写得慢，一笔一划，像在描红。墨蘸得太多，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

“小姐，‘棺’字为什么这样写？”

“因为木头里躺着当官的。”我瞎编的，“后来当官的躺进去了，就叫棺材。”

“那平民百姓躺进去叫什么？”

“也叫棺材。”我看着她，“死这件事，不分贵贱。”

她信了，低头继续写。换了一张纸，这回墨蘸少了，笔画清晰了些。

秋月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您还有心思教她认字……”

“不教字，教什么？教她怎么装死？”

秋月不敢说了。

下午，陈氏派人来传话——说老太太要见我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说得真顺口。好像我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咽气。

我换了一身素色衣裳，跟着翠屏去了老太太的院子。一路上，碰见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有的人眼眶红了，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装出来的。

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比我还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她看见我，眼眶红了。

“念卿，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祖母。”

“你恨我吗？”她握住我的手，手很凉，骨节突出，像枯树枝。

“不恨。”

“那你恨谁？”

我想了想：“谁也不恨。”

“你骗我。”老太太看着我，“你恨你爹，恨陈氏，恨这个府里的人。你恨他们为什么不帮你。”

我没说话。

“但你不该恨他们。”她松开我的手，“你该恨命。”

“命？”

“嗯。命不好，生在这个府里，生在这个家里。”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抖，“我命也不好。嫁进来三十年，丈夫死了，儿子不管我，儿媳算计我。我活着，跟死了差不多。”

“祖母……”

“但你比我强。”她睁开眼，看着我，“你敢走。我不敢。”

我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要走？”

“知道。”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以为你装病能骗过我？我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你眼睛里没有死气。快死的人，眼睛里是灰的。你眼睛里有光。从你倒掉那碗毒药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鼻子酸了一下。

“祖母，您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她拍了拍我的手，“留在这里等死？”

我没说话。

“走吧。”她闭上眼睛，“走了就别回来了。这个家，不值得你留。”

“祖母……”

“别说了。我累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祖母。”

“嗯。”

“我到了江南，给您写信。”

她没回答。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我出了院子，秋月在门口等着，眼眶也红了。

“小姐，老太太她……”

“她知道。”我往回走，“她一直都知道。”

傍晚，萧彻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是青布包的，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换洗的衣服。路上用的。”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还有干粮和银子。银票你收好，别弄丢了。”

“我还没走。”

“快了。”他坐下，“陈氏明天就要发丧了。”

“这么快？”

“嗯。她怕夜长梦多。早点把你埋了，早点安心。”他顿了顿，“今天下午，她已经让人去城外看坟地了。就是你上次去看的那块。”

我接过包袱，放在桌上。

“萧彻。”

“嗯。”

“谢谢你。”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脚边。

“苏念卿。”

“嗯。”

“明天，我会来。”

“来做什么？”

“送你。”

“不用。人多了，容易露馅。”

“我知道。”他转过身，看着我，“但我得来。不来，不安心。”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下有青黑。这几天他也没睡好。

“好。”

他走了。门关上，他的影子在窗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秋月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萧将军对您真好。”

“嗯。”

“那您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路。”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的路在京城，我的路在江南。不能因为想在一起，就走同一条路。”

秋月似懂非懂，没再问了。

阿沅写完了一张纸，举起来给我看。上面写满了“棺”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写得很正，像刻上去的。

“小姐，我写完了。”

“嗯。”我接过纸，“收好。到了江南，烧掉。”

“为什么要烧掉？”

“因为用不上了。以后不会再用到棺材。至少我们不用。”

她笑了，把纸折好，塞进包袱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

秋月和阿沅也没睡。三个人坐在屋里，灯也没点，就着月光说话。

“小姐，江南是什么样的？”阿沅问。

“有水，有桥，有船。春天有花，秋天有雨。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比京城好？”

“比京城好。京城太大，太冷。人跟人之间离得远。江南小，暖和。走在街上，能闻到饭香。”

秋月在旁边问：“小姐，我们到了江南，住哪儿？”

“先住客栈。然后租个铺子，开个小店。”

“开什么店？”

“还没想好。但一定开得起来。”我看着她们，“你们信不信？”

阿沅使劲点头：“信。”

秋月也跟着点头。

“那就行了。”

夜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

“秋月，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包袱在床底下。银票缝在夹袄里，丢了衣裳也丢不了银票。”

“阿沅，字帖带了吗？”

“带了。还有笔墨纸砚。墨是昨天新磨的，晒干了包在油纸里。”

“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月光照在上面，像骨头。风停了，树不动了，像整个世界都在等。

明天。陈氏发丧。我“死”。棺材抬出去。替身埋进去。

我活着走出去。

【宿主，假死计划明日执行。当前偏离度95%。写书人无动作。】

“他放弃了？”

【不知道。但他在看。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背上。】

“让他看。”我转身，躺到床上，盖上被子，“看着我怎么走。看着我从他的书里走出去。”

秋月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明天，我要死一次。然后活过来。

活过来的那个人，不再是苏念卿。

是沈知微。

【第2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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