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功课风波

萧原景交白卷的事在太学不是新闻。

太傅每次布置策论，他要么不交，要么交一张空白的纸，偶尔心情好了会写两行字——通常是“不知”或者“不想写”。太傅气得胡子翘了无数次，但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他是皇子，总不能打板子。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太傅布置的策论题目是《论人君之德》。这题目本身就带着某种微妙的指向性——人君之德，谁的德？当朝皇帝还是未来储君？怎么写都容易踩雷。

苏园园花了两个晚上替萧原景写了一篇。她刻意避开了所有敏感点，用最稳妥的角度来写——人君之德在于“仁”，仁者爱人，爱人者得天下。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萧原景拿到策论的时候，看了一遍，说了两个字：“无聊。”

“无聊才安全。”苏园园说。

萧原景没反驳，把策论抄了一遍交上去了。

两天后，太傅在课堂上公开点评策论。

“这次策论，大多数人都写得不错。”李太傅拿起一叠卷子，“王世安引经据典，论证严谨，当为第一。”

王世安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自得。

“但有一篇，”李太傅的声音忽然顿了顿，“写得——”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

“写得如何？”有学生好奇地问。

“过于规整。”李太傅拿起最下面那份卷子，“结构四平八稳，论点滴水不漏，论据引经据典。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出亮点。像是——像是照着模板刻出来的。”

苏园园心里咯噔一下。

“六殿下，”太傅看向最后一排，“这篇策论是谁帮您写的？”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最后一排。

萧原景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在桌沿，正在剥一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橘子。

“本殿下自己写的。”他头也不抬。

“您上次策论交的是白卷，上上次只写了两个字，再往前数——您来太学五年，交过的策论不超过十篇。”太傅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篇策论章法严谨、经义扎实，绝非一日之功。敢问殿下是如何在半年未上课的情况下写出这样的策论的？”

萧原景掰开橘子，塞了一瓣到嘴里。

“那就不是我写的。”

满堂哗然。

太傅的脸沉了下来：“那这篇策论是谁写的？”

“苏园园。”萧原景朝苏园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帮我写的。”

苏园园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满堂的目光从萧原景身上移到苏园园身上，有惊讶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赵名唯的瓜子掉了一地，王世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太傅看向苏园园，目光复杂。

“是你写的？”

苏园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是。”

“替人代写策论，按太学规矩，当如何处置？”

没人回答。大家都知道规矩——代写功课，轻则罚抄书，重则开除学籍。

“殿下，”太傅转回萧原景，“您让同窗代写功课，按规矩当——当罚抄《论语》十遍。”

这是给皇子留了面子。换成普通学生，至少是停课半个月。

“行。”萧原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论语》十遍，本殿下回去抄。”

他走到讲台前，把那份策论拿过来，又走到苏园园面前。苏园园绷紧了身体，准备承受他的嘲讽或者质问——

“下次写策论，别写这么规整。”萧原景把策论放在她桌上，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太傅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你写的。”

苏园园愣住了。

“你这字也得练，鸡刨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满堂目瞪口呆的人。

苏园园低头看着桌上的策论，看到了他在上面用朱笔做的批注——三处经义引用错误，两处逻辑跳跃，一处论据不足。每一处都批得精准到位，字迹潦草，但有风骨。

她忽然意识到，萧原景不是暴露她。他是在保护她。如果他坚持说是自己写的，太傅不会信，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他直接承认是代写，看起来像是把她供出来了，实际上是把所有火力引到了自己身上——他是皇子，太傅不能真把他怎么样。

而他那句“下次别写这么规整”，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苏园园帮我写功课，是我让她干的，你们少找她麻烦。

这人……

苏园园收起策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赵名唯凑过来，一脸震惊：“你给六殿下写功课？他居然答应了？你怎么做到的？”

“运气。”

“什么运气？我也想要！”

苏园园没理他。她看着萧原景空了的座位，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萧原景批注她策论的那几处错误，每一处都是太傅没有看出来的。

太傅只看到了“过于规整”，萧原景看到的却是她根本不知道的漏洞。

这人的学问，到底深到了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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