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次心动

苏园园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县试还有七天，她本该把所有精力放在备考上。经义、策论、算学，三场考试轮番压在头顶，换成以前的她，早就进入那种废寝忘食的冲刺状态了。但今天她坐在课舍里，面对摊开的《孟子》，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全是萧原景那句话。

“你留在古代会怎样？”

那是昨晚的事。棋下到最后，棋盘上只剩稀稀落落几个子，胜负已分。萧原景收棋子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但苏园园注意到，他收棋子的手停了一瞬——他在等她的回答。

“没想过。”她说。

然后萧原景没有追问。

他收了棋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见”，就拎着茶壶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苏园园对着《孟子》发呆了一炷香，发现自己在回忆那个摆手的弧度。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不对。

这个方向不对。

她翻开《孟子》，强迫自己读出声来：“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沈锦书从旁边探过头来，折扇在她桌上敲了敲：“你这页读了七遍了。”

苏园园闭上嘴。

沈锦书是精明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孟子》不在这一页，在前面。第一句是‘孟子见梁惠王’。”

“我就是读到这页。”

“你刚才读的也是这页。”沈锦书说。

苏园园无言以对。

沈锦书折扇一展，遮住半边脸，压低声音：“是不是六皇子的事？”

“不是。”

“你回答得太快了。”沈锦书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园园深吸一口气，把《孟子》合上，站起来：“我去走走。”

“走之前把书拿正。”沈锦书用扇子指了指她手里的书。

苏园园低头一看——《孟子》拿倒了。

太学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前朝就种下的，树冠遮了半边院子。苏园园走到树下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萧原景躺在树杈上，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苏园园站在树下，犹豫要不要走开。

“上来。”萧原景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要备考。”

“上来。”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连眼睛都没睁，“你能对着一页《孟子》读七遍，说明你脑子里根本装不进去东西。还不如上来躺会。”

苏园园僵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

“沈锦书说的？”她问。

“赵名唯说的。”萧原景终于睁开眼，从树杈上探出半个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你在课舍里魂不守舍，把《孟子》拿倒了。”

苏园园在心里把赵名唯骂了七遍。

她最终还是爬上了树。不是因为萧原景让她上，而是因为她确实看不进去书，与其在课舍里对着倒拿的《孟子》发呆，不如换个地方发呆。

树杈很宽，能同时坐两个人。她选了离萧原景一臂远的枝丫坐下，背靠着树干，四月的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斑驳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

“紧张？”萧原景问。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走神？”

苏园园沉默了。

她总不能说“因为你昨晚问的那句话”。

萧原景没有追问。他把手枕在脑后，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在继续睡觉。但苏园园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频率没变，肩膀微微绷着，那是他集中注意力时的状态。

他们就这样在树上待了一炷香的时间。

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白噪音。苏园园发现自己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脑子里的杂音也安静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的红，感觉到风从耳畔掠过的凉。

“我以前加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最想要的不是睡觉。是有人跟我说，你不用做了，休息吧。”

萧原景没有说话。

“从来没人说过。”苏园园继续道，“领导只会说再改一版，同事只会说帮我也改一下，爸妈打电话来，我说在加班，他们说辛苦了早点睡。但他们从来不说别做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所以我一直拼命做。做完了就能休息了吧，做完这个项目就能休息了吧。但项目永远做不完，改版永远有下一版。”

苏园园闭着眼睛，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我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萧原景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园园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准备坐起来圆场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你现在不用做了。”

她睁开眼。

萧原景没有看她。他依然闭着眼睛，表情看起来懒洋洋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他垂在树枝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县试我会让影七守着考场。”他说，“你好好考，考完回来下棋。”

“嗯。”

“策论别写太激进，太傅不喜欢。”

“嗯。”

“还有——”

“萧原景。”她打断他。

他停下。

“谢谢你。”

树上的风停了片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声音很轻，“这是我的任务。”

苏园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她以前对他说过的话。他记住了，还拿来怼她。

她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被他逗笑了。笑得肩膀发抖，差点从树杈上滑下去。萧原景睁开眼，伸手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了回来。

“笑什么？”

“笑你记仇。”

“我本来就记仇。”萧原景松开她的袖子，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们在那棵老槐树上待了一个下午。

什么都没做，就是躺着、坐着、偶尔说几句话。但那个下午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每分每秒都缓慢而熨帖。

苏园园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树下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树杈上的萧原景。

他闭着眼睛，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光，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少了许多防备。

那一刻，苏园园心里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清晰而明确——

如果有一天任务完成了，她也许不会那么想回家了。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然后她飞快地把它压下去，像压住一本倒拿的书。

但念头这种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当晚，苏园园躺在床上，发现自己睡不着。

不是焦虑，不是烦躁，就是单纯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播放着白天的片段：树上漏下来的阳光、他拽住她袖子的手、那句“那你现在不用做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别想了。

他是任务目标。

你是任务执行者。

三个月后——不对，现在只剩两个多月了——要么成功，要么消失。没有第三种可能。

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她想起萧原景问她“你留在古代会怎样”。

她当时说没想过。

那是真话。

但现在她开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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