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县试首日

县试放榜的第二天，苏园园收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消息——沈锦书也过了县试，排名第八。

“我就说我经义还行。”沈锦书坐在苏园园的房里，折扇摇得虎虎生风，“策论被扣了几分，因为我把孟子的出处写错了。不过没关系，过了就好。”

苏园园正在整理备考笔记，把县试的真题和答案重新抄了一遍。这是她在现代养成的习惯——考完试必须复盘，把错漏点一一记录，防止下次再犯。

“你府试打算怎么准备？”沈锦书问。

“还没想好。先把县试的复盘做完再说。”

“复盘？什么意思？”

苏园园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用了现代词汇：“就是……总结。把错的地方找出来，分析原因，下次避免。”

沈锦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凑过来看她写的东西。苏园园的字现在有了进步，不再是“鸡刨的”，至少能看清楚了，但离“好”字还差得远。

“你写字像搭积木。”沈锦书评价，“结构都对，但看着就是别扭。”

“我知道。练了两个月了，还是这样。”

“两个月就想练好？”沈锦书笑着摇头，“我练了十年才写成这样。你急什么。”

苏园园没有解释。她不能说“我两个月后就要辅佐六皇子登基”，她甚至不能说“我在原著的寿命只剩不到三个月了”。她只能低头继续写字，把那些她看不懂的繁体字一个一个描在纸上。

赵名唯就是在这时候冲进来的。

“苏园园！”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气喘吁吁，“你什么时候开始帮六殿下做功课的？我怎么不知道？”

苏园园抬头看他：“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那你帮我写一篇吧！”赵名唯在她桌前蹲下来，一脸认真，“太傅布置的策论，题目是《论水利之要》。我对水利一无所知，你帮我写一篇，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烧鹅。”

“水利？”沈锦书来了兴趣，“这个我在行。我们家的商船每年都要跑运河，水利设施好不好走，船夫最清楚。”她拿过赵名唯手里的策论题目看了一眼，“你这个策论，重点是论证水利对民生的影响。我给你列几个论据，你回去自己写。”

赵名唯面露难色：“我最怕写东西了……”

“那你就别考了。”沈锦书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头，“科举又不考吃烧鹅。”

苏园园看着他们俩斗嘴，没有插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萧原景今天没有来下棋。

县试放榜之后，萧原景消失了三天。影七偶尔会在太学附近现身，但萧原景本人一次都没有出现。棋室的门锁着，书楼屋顶上也没有人。

第四天傍晚，她忍不住去了他的厢房。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来。”

苏园园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她花了几秒才看清——萧原景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在窗外。窗外的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银灰色里，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手指间一点明灭的光——

她在门口站定，发现他指间夹的是一根没有点着的蜡烛。

不是蜡烛。是一根早就灭了不知道多久的蜡烛。他只是夹着它，转来转去，像某种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殿下怎么了？”

“我母亲忌日。”萧原景的声音很平，像是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十七年了。今天是忌日。”

苏园园没有说话。她在暗光里走过去，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和他之间的距离刚好能看清他的侧脸。

她本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把情绪藏起来、怼她几句然后让她走。但他没有。

“十七年前的今天，她在我面前吐血。一口接一口地吐，整整吐了半盆。”萧原景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太医说不要紧，这是药在排毒。她信了。我也信了。”

他转那根蜡烛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药在排毒。那是砒霜。皇后送的那碗安胎药，她喝了三年。”

苏园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想起了之前他在棋室里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那些夜晚他惊醒时的呼吸。她知道他母亲是被毒死的，但她第一次听到“砒霜”这两个字。

“殿下怎么知道的？”

“乳母告诉我的。在我被推下冰湖之后。”萧原景把蜡烛放在窗台上，“她说，你母亲死了，你被推下冰湖，你父皇什么都没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园园摇头。

“意味着这宫里没有人在乎你的命。”萧原景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所以你要自己活。你不能再像你母亲那样。”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降得很低，低到苏园园几乎以为是窗外掠过的风。

“……那时候我十二岁。从那天开始，我每天睡前都会告诉自己——别在乎任何人。别在乎，就不会有人因你而死。”

苏园园没有说话。

她忽然理解了萧原景为什么不愿意争。他害怕的不是自己被伤害，而是他在乎的人会因为他而受伤害。他的母亲被毒死，他的太傅被调走，他的乳母拼了命才救回他。他在乎的每一个人，都因为靠近他而付出了代价。

所以他干脆谁也不在乎了。

这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了七年时间给自己筑的壳。

她站起来，在茶炉上提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殿下，臣不认同这件事。”

“什么事？”

“谁在乎您谁就会倒霉。”苏园园把水杯放在他手边，“臣跟您认识快两个月了，臣没有倒霉。臣考了案首。”

萧原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这个人，正经不过三句。”

“臣是认真的。”苏园园在暗光里看着他的眼睛，“殿下说，在乎的人都会被您害死。那您试着在乎一下臣。看看臣会不会死。”

萧原景没有马上回答。

月光穿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搭在窗台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忍住了。

“……你这话跟赌命似的。”

“臣就是赌命。”苏园园端起水杯，递到他的手边，“臣赌——殿下在乎臣，不会让臣死。”

外面有夜鸟的鸣叫传来，拖得很长，像在追问什么。

过了很久，萧原景接过了水杯。

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嘴角弯了一点。

“你这个人……”

“殿下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因为找不到别的词骂你。”

苏园园笑了一下，没有还嘴。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个时辰，看着他端着水杯慢慢喝完，然后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平稳，睫毛在月下投出淡影。

苏园园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别走远。”

她停住脚步。

“臣没走。”她在门框边靠着，仰头看檐角露出的一弯月亮。

屋里没有再说话。但沉默是安定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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