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一江隔南北，踏入楚境

人在江心的时候，总会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悬空感。

前后无岸，来路朦胧，前路茫茫。

好像前半生的所有牵绊都被江水隔开，脚下一叶孤舟，只能义无反顾奔赴另一边完全陌生的天地。

午后日头正好，江风温和。

江陵以南的渡口不算繁华，寥寥几艘旧渡船泊在岸边，船工三三两两蹲在船头抽旱烟，烟雾慢悠悠飘在风里，格外安静。

看见两道人影走近，年纪最长的老船工掐灭烟杆，站起身来。

“过江啊？”

“嗯，过江。”沈无尘点头应声。

“几个人？”

“就我们两个。”

老船工掂了掂手里的缆绳，随口报价。

“一人五文，童叟无欺。今天江面稳，运气不错。”

他一边麻利收着船绳，一边随口闲聊。

“前两天下雨起大浪，江面翻涌得厉害，接连两天没人敢开船渡江，全都堵在北岸等着。”

柳惊鸿率先抬脚登船，径直坐在船尾角落，安静落座不动。

沈无尘紧随其后，靠在船舷边坐下，目光平视前方宽阔江面。

老船工撑篙离岸，木船缓缓破开静水，朝着江心深处驶去。

越往江心走，两岸轮廓就越淡。

行至江面正中，彻底悬空于大水之上。

沈无尘回头望向北岸，来时走过的长路、江陵的城郭，全都揉在淡淡的水雾里，模糊成一片灰影，彻底看不清起点。

转头朝南，南岸同样笼着薄烟，隐约能看见连片的田地、零星矮树，还有几缕缓缓升起的炊烟，气息和北岸完全不同。

老船工划着桨，慢悠悠搭话。

“过完这条江，就算真正踏进楚地地界了。二位南下，是探亲还是谋生？”

“找人。”沈无尘语气平淡。

“找熟人？”

“算是一起做事的朋友。”

老船工听出他不想多聊，很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稳稳摇桨，任由木船顺着水流慢慢向前。

整片江面空荡荡的，除了他们这艘渡船，再无其他行船。

南边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温温柔柔的，没有凉州寒风的凛冽刺骨。

沈无尘抬手轻轻按了按怀里贴身的短剑，触感安稳，所有随身物件都好好收着，无一缺失。

一路沉默许久，就在渡船快要靠上南岸堤岸时，柳惊鸿忽然低声开口，抛出了一句没人预料到的话。

“你父亲，当年也从这个渡口过过江。”

沈无尘闻声转头，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他没跟我说过。”

“陈阿四告诉我的。”柳惊鸿望着南岸近在咫尺的土地，语气很轻。

“当年你父亲从南疆调任北地，就是走的这条水路。那时候陈阿四就在他随行的队伍里，一路护送。”

沈无尘沉默片刻，缓缓出声。

“他从来不提这些过往。”

“老一辈人大多都这样。”柳惊鸿淡淡道，“于他们而言，过江只是赶路，是必经的路途，没什么值得念叨的。”

说话间，木船重重一轻，稳稳抵上南岸码头。

老船工跳上岸，熟练拴紧缆绳。

沈无尘起身，一步踏出船板，脚掌结结实实踩在南岸的土地上。

土质松软，温度偏暖。

这一步落下，彻底告别北境，踏入楚地风波。

柳惊鸿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站在江岸，抬眼望去。

一条平直土路顺着江岸延伸，笔直通向南疆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

渡口边搭着一间简陋茶棚，棚下阴凉安静。

一名身着素色深衣的年轻女子静静端坐等候，目光精准落在他们身上，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迎上。

她礼数周全，声音清亮沉稳。

“沈公子。”

沈无尘微微颔首：“你是？”

“是夫人命我在此等候接应。”女子直言，“如今楚地内乱四起、边界不宁，北路行路风险太多，夫人不放心，特意派我守在渡口。”

“楚瑶现在在哪？”

“夫人身在往南三十里的僻静农庄。”女子如实禀报，“那里隐蔽安稳，没有战乱波及，二位随我前去即可。”

沈无尘侧头和柳惊鸿对视一眼，两人无声达成默契。

“带路吧。”

女子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踏上土路前行。

沈无尘与柳惊鸿保持半步距离紧随其后。

南岸的生机远比北岸繁盛，路边野草已然冒青抽芽，处处都是初春复苏的气息，和凉州萧瑟枯寂的光景，判若两个天地。

千里之外，凉州府邸书房。

赵元朗手中捏着最新传来的密报，字迹清晰直白。

沈无尘离凉后未折返，赵山河整日闭门居家，城东小院无任何异动。

他看完随手搁置桌案，神色波澜不惊。

抬手唤来刘奉，语气从容。

“南边外派的陈四，可有新消息？”

“尚且没有。”刘奉躬身回话，“楚地局势大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行路探查难度极大，他暂时没能接触到核心人物。”

赵元朗指尖轻叩桌面，缓缓吩咐。

“让他原地待命，耐心蛰伏。”

“切勿急躁妄动，现在的南边，越急越容易暴露破绽。”

刘奉应声退下。

赵元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内沉寂的老槐树，枝头依旧光秃，尚未抽新叶。

凉州依旧安稳如旧，可他心里清楚。

真正的棋局战场，早已随那人的脚步，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南疆。

南疆土路，日头渐斜，暮色慢慢铺满原野。

一路步行将近整日，前方地平线上终于浮出一方农庄轮廓。

院墙规整，林木环绕，偌大庄子静得出奇，正门敞开，门口无人值守，安静得有些反常。

引路女子在庄门前驻足，回头轻声开口。

“到了，夫人就在庄内等候二位。”

沈无尘驻足庄口，目光扫过高耸院墙、敞开的大门，庄内寂静无声，听不见人语，也听不见动静。

柳惊鸿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时刻戒备。

短暂静默后，沈无尘抬步，径直踏入庄门。

北地的牵绊已然隔江而止。

自此一刻起，所有重心、所有博弈、所有未了之局，尽数落向南楚。

南疆纷乱棋局，正式开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