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江水横陈，生人对坐

你有没有遇见过这样一类人？

明明身处人群之中，日日与兵卒为伍、守着千人营盘，可你第一眼看见他，就会下意识觉得，他始终孤身一人。

周身热闹是别人的，局势纷争是别人的，连营盘灯火、江岸风声，都和他没关系。

周放就是这种人。

引路的暗卫姓赵，同字不同名，一路话不多，快走到江边营寨时，才忍不住随口提点了两句。

“沈公子，待会儿见周将军，你心里有数就行。”

“怎么说？”

“这人嘴硬话少，性子极冷。”赵暗卫如实说道，“寻常人跟他搭话，问三句未必回一句。看着不好相处，但是真能打。说实话，二公子手下一众将领，唯独他是真的能扛住南水线的。”

“不合群？”

“压根不跟人合群。”

说话间，南水线营寨已然在望。

远看和邓校尉的前锋营差别不大，都是临江扎营、居高守险。可走近了才发现，这里的戒备等级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双层木栅层层合围，营门拒马立得死死的，营帐之间刻意留出空旷间距，防火、防突袭，每一处布局都是实打实的老兵手笔。

营门哨兵眼神锐利，直接抬手拦停。

赵暗卫亮出暗香腰牌，语气干脆：“夫人请的人，过来巡线。”

哨兵目光反复扫过沈无尘，又落在柳惊鸿腰间紧绷的佩剑上，眼底满是审视，没多阻拦，转身快步入内通报。

片刻后出来一名张姓副将，态度客气却疏离。

“将军在江边查勘水势，暂时未归。二位先入帐稍候。”

两人被领进中军帐，帐内陈设极简，没有半点多余装饰，干净得甚至有些冷清。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暮色压过江面风浪。

周放回来了。

一身旧甲裹着宽实肩背，甲片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都是经年累月攒下的战痕，却规整干净，没有半点破损潦草。他个头不算高大，走路极稳，每一步落地都沉得落地有声。

掀帘入帐，他先是扫了沈无尘一眼，视线又飞快掠过柳惊鸿，全程面无表情，径直落座主位。

开口第一句，就是试探。

“夫人的人？”

沈无尘摇头，坦然回话：“不是。”

周放眉峰微挑。

“我是来帮你守水线的。”

“夫人安排的？”

“对。”

周放抬手，慢条斯理解开肩上甲带，随手搁在桌案上，目光压根不看帐内两人，直直望向帐外翻涌的江面。

语气淡得近乎刻薄。

“我这营里不缺巡哨兵卒，不缺打杂人手。”

“我缺的是能稳住后方、兜底撑局的人。”

“你能替我撑什么？”

这话问得极狠，半点情面不留。

沈无尘不急不躁，字字清晰。

“粮道、信路、退路。”

“前线有你盯着江水，后方所有隐患，我替你盯着。你只管守正面，不用分心后顾。”

周放终于转头，正眼看向他。

“你做过军务？”

“没有。”

“但我会看局、看路、看破绽。”

帐内安静了好几息。

周放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分辨真假，半晌才重新系好甲带，冷声落下话来。

“行。那你看。”

“看完，把你看出来的东西，告诉我。”

当夜，沈无尘没在帐内枯坐。

独自走到江边岸石上，晚风裹挟江水湿气扑面而来，浪声层层叠叠。

周放独自一人立在高处礁石上，背对着营寨万千灯火，静静望着漆黑江面，身形孤得刺眼。

沈无尘走近，在他身侧站定。

“对岸是西秦前锋驻地？”

周放头也没回，淡淡开口。

“不是。”

“对岸是空的。西秦主力扎在洞庭深处，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那你天天守在这里看什么？”

周放终于侧头，目光沉沉望着漫漫长江。

“看水。”

“说实话，很多人都看错了。”

“我守的从来不是这道江岸防线。”

沈无尘瞬间通透。

“你守的是通路。”

“对。”周放点头，语气带着久经战局的清醒，“西秦大军渡过洞庭之后，若是想继续南下蚕食楚地，必经此处。”

“我这条水线，是他们绕不开的第二道生死关口。”

夜色漫长，江风刺骨。

两人再无对话，并肩立在礁石之上，看着暗流涌动的江面，各自心里揣着各自的盘算。

次日天光透亮，晨雾漫过营盘。

沈无尘花了一整晨，走遍整座营寨。

逐条排查粮道走向、密信传递路线、战时撤退退路，所有死角、所有破绽，一一摸清吃透。

折返中军大帐时，周放正低头细细擦拭随身佩刀，刀锋雪亮，映出他冷硬侧脸。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

“看完了？”

“看完了。”

“有问题？”

“问题很大。”沈无尘直言，“你整条防线，只有一条粮道。”

“一旦被人截断封锁，整营粮草断绝，撑不过五日，不战自溃。”

周放擦刀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可怕。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改？”

“没人手。”周放终于抬眼，眼底藏着无奈，“能用的兵卒全都压在江岸防线，我分不出人手去开拓新粮道、护粮路。”

沈无尘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定。

“人手我出。”

周放动作一顿，看向他。

“第二条粮道，我来安排。”沈无尘说得笃定，“从江陵直接调度物资，走隐秘小路输送。全程用我的人接应、护送，不用你营里一兵一卒。”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放盯着他，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确认他的真实目的。

良久，他利落收刀入鞘，沉声道：“可以。”

“你安排。”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凉州府邸。

赵元朗手里捏着南边传回的密报，纸页字迹清晰：沈无尘现身楚地，驻足江陵南水线，介入边防布局。

他低头看了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神色平静无波。

刘奉立在一旁等候指令，轻声开口：“公子，要不要传令让陈四紧盯南水线动静？伺机试探？”

赵元朗将密报随手搁置桌案，缓缓摇头。

“不用。”

“他已经彻底走出凉州地界，入局南疆。”

“现在的楚地棋局，乱得够热闹，让他先折腾。”

他抬眼望向窗外枯寂的老槐树，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深谋。

“盯着就行，不必妄动。”

“等他什么时候想回凉州了，我们再算旧账。”

南水线营盘，两日转瞬即逝。

沈无尘彻底理顺了整条后路布局，和暗香敲定全新粮道细则，逐条确认密信线路、应急退路的布防漏洞。

全程相处，周放话依旧极少，冷硬疏离，不热络、不攀交情，却事事落地，该配合的全力配合，该点头的绝不敷衍。

第三日清晨，沈无尘准备返程农庄复命。

踏出帐门之际，身后传来周放低沉的声音。

没有送别客套，没有多余寒暄，只有一句直白的预判。

“你下次再来，我未必还在这里。”

沈无尘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去哪？”

“西秦一旦渡水开战。”周放望着滔滔江水，语气坦然赴死，“我会带队前顶，死守第一道关口。”

胜负生死，他早已看淡，只剩军人的本分。

沈无尘沉默颔首，没再多言。

转身踏上归途，柳惊鸿紧随其后。

身后江风烈烈，营旗翻卷，整条岌岌可危的南水防线，从此被他稳稳接入自己的棋局之中。

凉州残局未收，南疆风浪已揽。

至此，楚地这盘乱世大棋，他彻底扎根入局，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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