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旧铺前面

午后的茶楼闷得发慌，窗缝钻进来的风裹着城北老街的尘土。线人刚跨进隔间，一屁股坐在木凳上，连茶水都来不及碰，开口就直奔正题。

“前面比后面忙太多了。”

沈无尘指尖捻着冰凉的瓷杯沿，抬眼看向来人，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具体忙成什么样？一条条慢慢说。”

“就今天一整个白天，上午进去三个人，只出来两个。”线人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横线，把进出的人数分得清清楚楚，“到了下午又接连进去两个人，最后只走出来一个。来回进出的人根本对不上数。”

“带行李物件吗？”

“参差不齐。头一个进门拎着个粗布包袱，走的时候两手空空，包袱留在铺子里。第二个刚好反过来，空手进店，出门反倒揣了一包东西。”线人皱了皱眉，越往下说，心里的疑点越重，“最奇怪的是，进去的人和出来的根本不是同一批人。照这个节奏，铺子里面铁定还藏着好几个人。”

沈无尘轻轻转动手里的茶杯，杯底在木桌面上碾出一圈浅浅的印子。他沉默片刻，慢慢开口：“铺子前门没有站岗的人对吧？”

“半个人影都没有。大门敞着，看着就是一间普通旧货铺子，随便谁都能推门进出，连个看门放哨的都没有。”

“贺管事把后巷那条路彻底封死，把货流转全部挪到前门，打的就是鱼龙混杂的主意。”沈无尘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后门巷子太窄，人一进一出太扎眼；前门人流杂乱，送东西的、买旧货的混在一起，很难被死死盯住。”

线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追问：“那我们接下来要死死跟上每一个进出的人吗？”

“不必追人。”沈无尘摆了摆手，眼神冷静，“只盯时间段，把谁几点进门、谁几点离开、谁随身带着包裹全部记下来。只要摸清楚货什么时候送进来、什么时候往外转运就够了。”

隔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茶馆传来的喧闹人声。线人低头回想一整日的见闻，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猛地抬起头。

“对了，我还撞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沈无尘挑眉：“哦？哪一个？”

“身形看着和之前茶铺门前那个穿灰布袍子的男人高度重合。”线人下意识地微微耸了一下右肩，模仿那人走路的姿态，“他右肩习惯性往下沉，走路一高一低。我不敢靠得太近，不敢百分百断定就是同一个人，可那股步态实在太像了。”

“铺子里面的主事人，你摸清了吗？”

“明面的掌柜压根不待在前堂，整天缩在内屋不露面。在前边接待客人的就一个三十出头的伙计，闷葫芦一个，从头到尾不说半句废话，只负责收包裹、递物件，多余的话半个字都不肯往外吐。”

线人顿了顿，继续补充细节：“铺面对外挂的是旧货买卖的招牌，可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件破铜烂铁，根本没有正经生意。上门的客人十有八九都是来送货的，真正掏钱买旧货的寥寥无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铺子只是个幌子。”

沈无尘指尖叩了两下木桌，心里已经把整条脉络理顺。

“贺管事把整条货线从后巷转移到前门，这间旧货铺，就是他新搭建的中转站。门面做掩护，暗地里专门流转货物。”他看向线人，“接下来重点盯着这个伙计。把他在岗、离岗的时间一字不差记牢，一旦他不在铺面，立刻留意是谁临时顶替他守在前门。”

城北旧铺后院的小屋，气氛完全是另一番紧绷。

贺管事端着一碗凉茶，指尖摩挲着粗瓷碗的外壁，听着手下把白天盯梢的消息一五一十讲出来。

“铺前斜对面，一直蹲着一个伪装成菜贩子的人。”手下躬身回话，神色紧绷，“那人蹲了整整一上午，从头到尾没有挑菜担子，两手空空，时不时往铺子门口瞟，装得实在生硬，明摆着是盯梢的眼线。”

贺管事缓缓放下茶碗，碗底重重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一响。

“后巷刚封死，前门立马就被人盯上。对面换了盯梢的方位，看样子，他们已经摸透后巷那条通道了。”

“管事，那我们要不要把前门这条线也暂时停掉？”手下不由得紧张起来，“再继续往外走货，很容易被对方抓个正着。”

“前门绝对不能停。”贺管事摇了摇头，眼神沉了几分，“前门人流量大，鱼龙混杂，就算有人盯着，也很难把每一笔货物流转全部查得一清二楚。我们只需要稍微收敛一点，故意露出些无关紧要的来往，把真正的货藏严实，别让对方抓牢完整线索就行。”

“那守铺面的伙计，要不要临时换掉，换个生面孔？”

“万万不可。”贺管事一口回绝，“平白无故换人，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下子就会让对方警觉。就让这个伙计照常守在前堂，该收东西收东西，该递包裹递包裹。让他们慢慢看，看他们能挖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手下应声退出门外，屋里只剩下贺管事一个人。他重新端起凉茶，慢悠悠抿了一口，眉头始终紧锁。

对方突然调转盯梢方向，足以证明后巷的秘密彻底暴露。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稳住前门这条中转站，尽量把真正的货流藏在杂乱的进出人员里，不能让整条线路被人连根刨起。

另一边，茶楼隔间里，沈无尘仅凭寥寥几句话，就精准猜出了贺管事的心思。

“贺管事肯定已经察觉到前门被人监视了。”

线人满脸诧异：“你怎么能这么笃定？”

“如果他真的慌了，第一反应就是直接关停前门货路。可他偏偏没有收手，只死死稳住铺面伙计不动，刻意只放出一部分无关往来。”沈无尘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他这是在故意放烟雾，只把皮毛露出来，把真正的货流死死捂住，不想让我们摸清整条运输节奏。”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跟进？”

“我们压根不需要挖到全部内情。”沈无尘语气沉稳，“我们只需要摸清三件事：货物每周哪几天转运、白天走货还是夜里走货、进出人员的流动规律。只要把这几点摸透，这条线就等于被我们攥住大半了。”

线人心里还有一层顾虑：“万一贺管事察觉到风险，干脆把前门也一并封死，彻底断掉这条线路怎么办？”

“他不敢。”沈无尘笃定地摇了摇头，“整条城北货路就两条出入口，后巷已经彻底堵死。要是前门再关停，他手里这批货物就彻底没有转运渠道，整盘生意直接卡死。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死死守住前门这条通道，顶多只是把节奏压得更隐蔽。”

“那我们继续蹲守前门？”

“没错，盯紧铺面门口，一直等到他把前门这条通道用到极限为止。”

没过多久，柳惊鸿揣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快步走进茶楼隔间，把纸条平铺在桌面上。

“太子府刚刚送过来的急信。”

沈无尘拿起纸条，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赵家上层的人今天又往城北跑了一趟？”

“不光是去城北，这群人直接走到了旧货铺所在的整条街上。”柳惊鸿压低声音，“不过他们只是在街上来回踱步巡查，从头到尾没有踏进旧铺大门半步，只在外围排查动静。”

沈无尘把纸条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板。

“赵家高层已经嗅到风声了。他们暂时还没锁定这间旧货铺，只察觉到城北一带有人私下转运货物，所以才派人沿街逐一排查隐患。”

“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几天，赵家的人就会查到这间旧铺头上。”柳惊鸿不由得担忧，“一旦官府上门盘查，贺管事大概率会再次临时转移货路，把中转站换到别的地方。”

“不用急着提前动手。”沈无尘稳住心神，“我们抢在赵家查上门之前，把前门这条运输线彻底摸清楚就够了。等官府开始排查这条街，我们手里已经攥足了整条线路的全部线索。”

天色慢慢沉下来，窗外老街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柳惊鸿盯着窗外人流，回过头来开口询问后续安排。

“明天还继续蹲守铺子前门吗？”

“继续盯，但是必须调换蹲守位置。”沈无尘抬眼，把安排交代得清清楚楚，“今天眼线守在斜对面，目标太明显。明天换到侧边巷子口，隔着一条街盯住大门，重点看清每一个拎着包裹出门的人，最后会朝着哪几条街巷散开。”

“那铺子内院要不要派人悄悄摸进去探查？”

“不必。”沈无尘直接否决，“内院把守严密，贸然进去极易暴露行踪。我们只守在外围，把人员进出的路线摸透就足够，没必要冒险深入。”

柳惊鸿又问：“那我要不要亲自过去盯梢？”

“你留在宅院稳住后方就行。”沈无尘站起身，顺手拿起桌边的外袍，“我亲自去楼下的茶摊，跟暗香的人当面敲定明天蹲守的细节。”

晚风穿过临街木窗，卷起桌角的碎纸。整条城北货线，前门这条中转站的运转规律，已经大半落在沈无尘的算计之中。贺管事拼命遮掩的货流脉络，一点点浮出水面，只剩下最后一小段空白，等着蹲守的人一点点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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