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是在晚上十点开始下的。
苏釉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块灰色的抹布,机械地擦拭着已经干净得反光的玻璃杯。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城南的这家酒吧叫“拾光”,名字起得文艺,实际上不过是这条街上最普通的一间。白天关门,晚上营业,来的客人三教九流,赵姐一个人撑了八年。
苏釉来这里兼职三个月了。
每周四到周日,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时薪六十块,加上客人偶尔给的小费,一个月能多挣三千多。三千多,够母亲半个月的住院费。
她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把它倒扣在吧台上,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只旧表——十点四十。今晚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在低声吵架,吧台最远端有个中年男人独自喝威士忌,还有一桌是赵姐的老客人,三个做建材生意的,说话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赵姐从后厨端出一盘果盘,放在吧台上,看了苏釉一眼:“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苏釉没回答。
赵姐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饼干递过去:“你这孩子,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妈还指着你呢,你先把自己搞垮了,谁管她?”
苏釉接过饼干,没有拆,只是握在手里。饼干包装袋的塑料感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和她今天下午收到的第七封拒稿信一起,堵在胸口。
七封拒稿信。
三个月,七家公司,没有一家愿意要她的设计。
她不是科班出身,没有拿得出手的履历,作品集里只有大学时自己摸索着画的一些手稿。那些手稿她反复修改过无数遍,每一根线条都经过深思熟虑,可她连让面试官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简历不够漂亮。”第三家公司的HR说得还算客气。
“我们这边更倾向于美院毕业的。”第五家就更直接了。
第七家甚至没有回复。
苏釉把那包饼干塞进口袋,重新拿起抹布。
外面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偶尔有闪电划过,把酒吧昏暗的灯光映出一瞬惨白。
赵姐调了一杯酒,推到苏釉面前:“喝点,姐请客。”
“我上班不喝酒。”
“现在又没客人。”
苏釉看了她一眼,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是长岛冰茶,甜中带烈,像极了她现在的生活——表面上还过得去,实际上随时会醉。
“你妈最近怎么样?”赵姐靠在吧台上,点了一根细烟。
“还是那样。”苏釉的声音很平。“下周一做第三次化疗。”
“钱够吗?”
“够。”
赵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在这个行当干了八年,见过太多硬撑的人。苏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这孩子不一样——她硬撑的时候不会哭,不会抱怨,甚至不会皱一下眉头。她只是更安静了。
像一件瓷器,在裂开之前,先学会了沉默。
二
十一点半的时候,那三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喝完了最后一轮,结了账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苏釉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了。
她错了。
十一点五十,酒吧的门被推开,进来三个新客人。领头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条不细的金链子,酒气隔着三米都能闻到。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醉醺醺的男人,一个胖一个瘦,像是他的跟班。
赵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脸迎上去:“三位喝点什么?”
金链子男人没看赵姐,他的目光越过吧台,落在苏釉身上。
苏釉正在低头洗一个调酒壶,感觉到那道视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哟,”金链子男人走到吧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苏釉没说话,把洗好的调酒壶放回架子上。
“跟你说话呢。”胖子在后面起哄,“我哥问你话呢,听见没有?”
苏釉抬起头,看着金链子男人。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厌恶。那种平静让金链子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意思。你们这儿的姑娘都这么有个性?”
“先生喝什么?”苏釉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喝什么不重要,”金链子男人歪着头看她,“跟谁喝比较重要。”
赵姐赶紧打圆场:“王哥,她新来的不懂事,您别介意。今晚的酒我请——”
“谁要你请?”金链子男人没看赵姐,视线一直黏在苏釉身上。“妹妹,几点下班?哥送你回去。”
“不用。”苏釉说。
“我说用就用。”
他的语气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身后的胖子和瘦子一左一右站过来,像是两堵墙,挡住了苏釉看向门口的视线。
赵姐的手已经摸向了吧台下面的手机。
苏釉握紧了手里的东西——不是调酒壶,是开瓶器。那种带尖头的金属开瓶器,可以在三秒内刺穿一个人的手掌。
她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用。
她在算距离。
金链子男人的手离她多远——二十公分。她挥出去的角度——从左到右四十五度。刺中的位置——右手虎口。撤回来需要的时间——一秒。
足够了。
她甚至想好了打完之后怎么报警,怎么跟警察说是正当防卫,怎么让赵姐帮她作证。
可是那只手没有挥出去。
因为门在这时候开了。
三
酒吧的门被推开的瞬间,雨声像是被放大了十倍,汹涌地灌进来。
苏釉没有看门口,她的视线还锁定在金链子男人身上,手里的开瓶器握得指节发白。
但金链子男人转头了。
不只是他,胖子、瘦子、赵姐、角落那对情侣,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转头看向门口。
不是因为声音太大。
是因为气场太冷。
苏釉感觉到那股寒意从门口蔓延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闯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不是人,是某种更庞大、更黑暗的存在。
她终于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雨夜本身剥离出来的一部分。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落在大衣的领口上,又顺着往下淌。
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深邃得不像真人,薄唇微抿,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苏釉身上。
像一支箭。
苏釉的手指在那道视线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直觉。
这道目光告诉她的第一件事是:他认得她。
第二件事是:他想让她也认得他。
金链子男人显然没感受到这种磁场。他转回头看了苏釉一眼,又转回去看了门口的男人一眼,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门口的男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走进来了。
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在给什么人留出反应的时间。
胖子率先动了。
他喝多了,胆子也大,伸手就要去推那个男人的肩膀:“你他妈聋——”
话没说完。
胖子飞出去了。
苏釉没看清那个男人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胖子将近两百斤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飞向旁边,撞翻了角落的一张小圆桌,桌上的酒瓶碎了一地。
瘦子愣了一秒,拳头挥过去。
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停顿,侧身避开,右手抓住瘦子的手腕,轻轻一拧——骨头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瘦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脸涨成了猪肝色。
金链子男人终于反应过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伸手就要去摸后腰。
男人看着他,没有动。
“你摸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平静里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是深渊在回望你。
金链子男人的手僵住了。
赵姐的手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整个酒吧安静得只剩雨声。
四
男人走到吧台前。
苏釉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的开瓶器已经松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松开。
他在她对面坐下。
雨水从他的大衣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他抬手,解开大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领口和线条分明的锁骨。
“一杯威士忌。”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磁性。
赵姐没有动。她的脸色发白,手指在发抖。
苏釉动了。
她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倒了两指高,推到他面前。
他垂眼看了一下那杯酒,没有端起来。
“你叫什么?”他问。
苏釉没有回答。
她应该害怕的。这个男人刚才在她面前展示了什么叫做“暴力”——不是打架,是碾压。三秒钟,三个人,全部失去行动能力。
但她发现自己怕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不可怕。
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看猎物,更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问你叫什么。”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赵姐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回答。
“苏釉。”她说。
“苏釉。”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停顿了一瞬,然后说,“我叫傅九渊。”
她没有接话。
他也不在意,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金链子男人被胖子和瘦子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走到门口的时候,傅九渊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三个人僵在原地。
傅九渊没有看他们,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苏釉身上。
“这家店,”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买了。”
赵姐瞪大了眼睛。
苏釉皱了一下眉。
金链子男人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酒吧。
门关上。
雨声又小了下去。
傅九渊放下酒杯,站起身,把两张一百块压在杯垫下面——那是那杯威士忌价格的五倍。他转身走向门口,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釉。”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侧脸的轮廓被门口的灯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雨水从他身后落下来,像是他为这个夜晚画上的**。
“明天见。”
门关上。
苏釉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
赵姐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你名字?!”
苏釉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杯垫——两张崭新的红色钞票,压在那只空杯子的下面。
杯子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傅九渊。
苏釉拿起那张名片,翻到背面。
空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的名字。
而那个男人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叫她苏釉。
不是“小姐”,不是“姑娘”,甚至不是任何试探性的称呼。
是苏釉。
像是他已经叫过这个名字千百遍。
像是这个名字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窗外雨还在下,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酒吧里她独自站立的影子。
她把那张名片攥在手心,没有扔掉。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那道目光,还在她皮肤上烧着。
<第一卷第一章完>
章末钩子:
苏釉不知道的是,酒吧对面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一直停在雨中。
车后座,傅九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摩挲着左手虎口的那道旧疤。
“先生,”阿烬从驾驶座转过头,“查到了。苏釉,二十六岁,独立珠宝设计师。母亲林蕙,癌症,现在市中心医院。父亲苏远志,二十年前去世,死因……”
傅九渊睁开了眼睛。
“死因是什么?”
阿烬顿了一下:“车祸。但当年的卷宗不完整,需要再查。”
傅九渊沉默了很久。
“明天,”他说,“把她带过来。”
阿烬没有问“带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跟在傅九渊身边六年了,从不需要问。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傅九渊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道疤——那是九岁那年,父亲在他面前倒下时,他握碎了一只玻璃杯留下的。
二十年后,那道疤终于不痛了。
因为另一只手握住了更锋利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
苏釉。
你终于掉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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