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釉在那封邮件的余烬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再看那张照片。她只是坐着,背靠着床头,两条腿蜷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被子堆在腰际,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山。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橘色。苏釉看着那些颜色一层一层地变,像是在看一段缓慢褪色的胶片。她想起六岁那年,爸爸最后一次送她上学。校门口,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笑着说:“釉釉,放学了爸爸来接你。”
爸爸没有来。
来的是邻居张阿姨,眼圈红红的,牵着她的小手说:“釉釉,你妈妈让我来接你。”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已经学会了不问。
天亮的时候,苏釉动了一下。她的腿麻了,从大腿到脚尖,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咬着嘴唇,慢慢把腿伸直,等那股麻劲儿一点一点退下去。然后她下了床,去浴室洗了脸,换了衣服,梳了头。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这面镜子是骗人的。
苏釉拿起那部黑色手机,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盯着“非意外”三个字,而是看文件右下角的日期——2009年6月15日。
她父亲葬礼后第八天。
调查报告就出来了。
结论:非意外。系人为制造。建议:结案。
八天。只用了八天,就查出来这不是意外。然后呢?然后这份报告被锁进了某个抽屉里,再也没有人看到。所有人都告诉她“你爸爸是出车祸死的”,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一场意外”,所有人都用那种“节哀顺变”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
苏釉把手机收进口袋,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楼梯口,容妈正在楼下餐厅摆早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苏小姐,今天有您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容妈,傅九渊呢?”
“先生在书房。他昨晚很晚才回来,您要不先吃——”
苏釉已经转身走向书房了。
二
书房的门没有关。
苏釉站在门口,看到傅九渊坐在书桌后面。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台灯还亮着,说明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关过这盏灯。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警觉——她的出现时间不对,表情不对,什么都不对。还有一样东西,被她捕捉到了,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像是心虚。
更像是……恐惧。
一个什么都不怕的男人,在怕她。
“你没睡。”苏釉说。
“你也没睡。”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釉走进书房,没有去沙发,没有去书架,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她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盏台灯。灯光的边界把书房分成两个世界——他在光里,她在暗处。
“傅九渊,我有话问你。”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随意,但苏釉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爸爸的?”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傅九渊没有回答,但苏釉也不需要他回答了。她在他的沉默里看到了答案。
“你知道。”她说。不是问句。“你一直知道。你来酒吧之前就知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之前就知道,你给我妈付医药费之前就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爸爸不是死于意外。”
傅九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有人发了邮件给我。”苏釉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苏远志车祸案内部调查报告,结论——非意外,系人为制造。你想看吗?”
傅九渊没有看那部手机。
他的视线落在苏釉的脸上,像是在读一份他不敢读的信。
“谁发的?”
“重要吗?”
“重要。”
苏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悲到了极点、反而笑出来的一种东西。
“你觉得现在谁发的还重要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忍住了,“重要的是你。傅九渊。你,知道了多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把我关在这里,每天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给我妈付医药费,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什么?”
傅九渊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压力。他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近到苏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香水味——但今天那味道底下还有烟味,浓烈的、压不住的烟味。
“苏釉,”他的声音很低,“我不想骗你。”
“那你现在说。”
“你父亲的死——”
“是我父亲做的。”傅九渊说。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任何缓冲。
苏釉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书架。书架上的几本书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傅九渊看着她,没有靠近。
“傅衍之,我的父亲,设计了你父亲的车祸。为了吞并苏家的产业。”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但苏釉注意到他的右手——那道虎口的疤——在流血。不是新的伤口,是他用力攥紧拳头的时候,把旧疤挣裂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七岁。”
“十七岁。”苏釉重复了一遍,“你十七岁就知道,你父亲杀了我父亲。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去了你父亲的葬礼。”
“然后呢?”
傅九渊没有说话。
“然后你就看了我十一年?”苏釉的声音终于碎了,“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考大学,看着我学设计,看着我被一家又一家公司拒绝——你看了十一年,你什么都不做,你什么都不说——然后你来了。你用我妈的医药费把我关在这里,你对我好,你给我买衣服买护肤品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原谅你们傅家?”
“我没想过你会原谅我。”傅九渊说。
苏釉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出他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苏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他的声音——
“我囚禁你,一半是因为我要你。另一半是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三
“你说什么?”苏釉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父亲死后,有人要斩草除根。你和你妈妈,都在名单上。”傅九渊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多年、但始终消化不了的事,“二十年前,我没有能力保护你。二十年后,沈婉清的人开始查你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苏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沈婉清——那是他继母的名字,季寒在书房里提到过。地下钱庄的沈仲,是她的弟弟。有人在母亲的药里动手脚,有人在查父亲的案子,有人在给她的手机发邮件——
所有线索像碎片一样旋转、飞驰、突然拼到了一起。
“不是你把我关在这里。”苏釉说,“是你把我藏在这里。”
傅九渊没有说话。
“你怕他们找到我?”
“他们已经找到了。”
苏釉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怕什么?怕他们杀了我?”
“怕他们用你来威胁我。”傅九渊说,“更怕他们伤害你。”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第一种情况我会救你。第二种情况——”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我救不了你。”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走动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是在给谁的命倒计时。
苏釉靠在书架上,腿在发软。她知道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恨他,应该质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凭什么替她做决定、有什么资格把她关起来。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她没有准备好要问的问题——
“我爸爸的葬礼上,你在那里。你在看什么?”
傅九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你。”他说,“看一个六岁的女孩,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没有哭。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她就那样站着,安静得像一件瓷器。”
苏釉的眼眶红了。
“我在心里说,”傅九渊的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会保护她。有一天,我会保护她。”
“你用囚禁来保护我?”苏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用契约、锁链、砍掉我逃跑用的树——你用这些来保护我?”
“我不会当好人。”傅九渊说,“苏釉,我从来不会当好人。我只会用一种方式留住我在乎的东西——锁住它。因为我怕。我怕我松手,它就没了。”
苏釉的眼泪越流越多,但她没有擦。她就那样哭着,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囚禁她、调查她、看了她十一年、把她当瓷器一样供着、却连一句“我爱你”都不会说的男人。
“傅九渊,你混蛋。”她说。
“我知道。”
“你欠我一条命。你爸爸欠我爸爸一条命。”
“我知道。”
“你知道这些还不够。”苏釉擦了眼泪,直起身,走到他面前,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你要还。用你的方式来还。”
“好。”傅九渊说。
“怎么还,我说了算。”
“好。”
“一年契约作废。”
“好。”
“从今天起,不是你在关我。是我在选你。”
傅九渊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痕——那种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展示的、最深处的、脆弱的裂痕。
“你选我吗?”他问。
苏釉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在考虑。”
四
苏釉走出书房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她没有扶墙。
她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餐厅时容妈还在那里,早餐已经凉了。容妈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没有问,只是轻声说:“苏小姐,粥我给您热着。”
苏釉点了点头,走出主楼,走进花园。
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而是温和的、金黄色的,落在身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拍你的肩膀。苏釉走到那棵被砍掉的槐树原来的位置上,站在那片新铺的草皮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
她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他坐在阳台上喝茶,她趴在他膝盖上写作业。爸爸忽然说:“釉釉,你知道吗,有一种瓷器,烧制的时候裂了,但匠人不会扔掉它。他们会用金粉把裂痕填起来。那种修复过的瓷器,比完整的更美。”
她当时不懂,问她爸爸为什么。
爸爸说:“因为裂过的东西,知道疼。知道疼的东西,会更珍惜不疼的时候。”
苏釉睁开眼睛,眼泪又掉下来了。
“爸爸,”她在心里说,“我裂了。但有人在用金粉修我。”
“那个人姓傅。”
“他的手上有一道疤,是九岁那年留下的。”
“他把你女儿关起来,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朋友,不让她过正常的生活。”
“但他在学怎么当一个好人。”
“他学得很慢。”
“但他一直在学。”
“爸爸,我该原谅他吗?”
风吹过花园,吹起她的头发。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但苏釉知道答案。
因为如果她不想原谅,她不会说“我在考虑”。
她说“我在考虑”,是因为她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不愿意承认。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阿烬的,不是容妈的,是那个人的——每一步间距相同,落地的力度相同,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节奏。
他走到她身后,没有靠近,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苏釉。”
她没有回头。
“早饭凉了。”
“我知道。”
“容妈给你热了粥。”
“嗯。”
沉默。
“傅九渊。”
“嗯。”
“你刚才说,你不会当好人。”
“嗯。”
“但我妈妈说过一句话。她说,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好人,只有选择了善良的坏人。”
苏釉转过身,看着他。
秋天的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交汇在一起。
“你选一个吧。”苏釉说,“当坏人,还是当善良的坏人。”
傅九渊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青黑,照亮了他眉间的川字纹,照亮了他嘴角那道从不轻易上扬的弧度。
“我选你。”他说。
苏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笑了。
那是她住进傅家别墅以来,第一次笑。
<第一卷第七章完>
章末钩子:
傍晚,苏釉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短信,不是邮件,是一个电话。
号码是未知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苏釉,你好。我叫沈婉清,是傅九渊的继母。你父亲的案子,我有更多的资料想给你看。你愿意出来和我见一面吗?”
苏釉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远处的花园里,傅九渊正站在那片新铺的草皮上,背对着她,在打电话。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苏釉看了他一眼,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时间,地点。”
然后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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