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冰

孙大彪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死水池。

第二天一早，林晚宁走进厂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门卫老张头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路边几个正在抽烟的工人看见她，赶紧掐灭烟头，站直了身子。连车间门口那只总是懒洋洋趴着的黄狗，都夹着尾巴躲到了一边。

她走进车间，发现工人们都已经到齐了。没有人迟到，没有人早退，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机床前面，等着她开口。

林晚宁扫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孙大彪在厂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但他的根基是建立在对别人的欺压之上的。一旦这根支柱倒了，那些依附他的人立刻就会作鸟兽散。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走到那台C618前面，继续昨天的维修工作。

但她刚蹲下来，老周就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来。

“林技术员，喝口茶。”老周把搪瓷缸子递给她，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这是我老家寄来的茉莉花茶，你尝尝。”

林晚宁接过来，喝了一口，花香扑鼻。

“好茶。”

“那是，我老家的茶，在省城都买不到。”老周说着，有意无意地提高了声音，“林技术员，你来了这一个多礼拜，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你是真心想把这厂搞好的人，跟某些人不一样。”

这话说得很明白。周围的工人都听到了，有人点头附和，有人互相交换眼色。

林晚宁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各位师傅，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她说，“孙大彪被带走调查了，大家觉得厂里要变天了。但我要说的是，不管谁来谁走，二厂要活下去，靠的不是某一个人，是靠大家伙儿的双手。”

她走到车间中央，指着墙上的生产计划表：“这个月已经过去十天了，全厂的产出是多少？三件合格的零件。三件。这点产量，连给工人发工资的零头都不够。”

没人吭声。

“我知道，大家会说设备不行，材料不够，技术跟不上。”林晚宁继续说，“这些困难我都知道。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设备修好了，材料到位了，技术也跟上了，你们能不能把活干好？”

车间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老周第一个开口：“能。”

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卡尺，举过头顶：“我老周在二厂干了三十年，不敢说手艺多好，但只要有好设备好材料，我保证干出来的活不会比别人差！”

“我也能！”另一个工人跟着喊道。

“我也能！”

“算我一个！”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车间里响起来。林晚宁看着这些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充满希望的，有犹疑不定的——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好。”她说，“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心，那我们就从现在开始干。”

她走到墙上挂着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下几行字：

“第一件事：维修设备。目标：两周之内，让所有能修的设备都转起来。

第二件事：清理库存。目标：盘点所有可用材料，列出清单。

第三件事：接订单。目标：下周之前，至少要接到第一批活。”

她转过身，看着大家：“这三件事，我一个人干不完，需要大家分工合作。有谁愿意报名？”

“我来修设备。”老周第一个举手，“我对厂里这些床子最熟。”

“我帮你打下手。”一个中年工人跟着说。

“我可以负责清点库存。”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人说，“我以前在财务科干过，会记账。”

“我负责去联系订单。”一个四十来岁、看起来很会说话的工人说，“我在附近几个公社都有熟人，可以去跑跑看。”

林晚宁一一记下来，分配了任务。整个车间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快到中午的时候，顾铮来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林晚宁正蹲在一台铣床前面，跟老周一起研究怎么修复损坏的进给机构。

“这个地方的丝杠已经磨损了，单纯调整间隙解决不了问题。”林晚宁指着进给箱的内部说，“需要更换新的丝杠。”

“可是库里没有备件啊。”老周皱着眉头说，“这种老型号的丝杠，市面上也不好买。”

“不一定非要原型号的。”林晚宁说，“我量了一下尺寸，可以用C620的丝杠代替，只需要把连接座稍微改一下就行。”

“能行吗？”

“能行。我以前在红星厂干过类似的改造，效果不错。”

“那行，听你的。”

两个人正说着，林晚宁余光瞥见门口的身影，抬起头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顾铮走进来，跟老周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听说孙大彪被带走了？”

“嗯，昨天下午的事。”

“动作够快的。”

“不快不行。”林晚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种人晚一天除掉，厂里就多损失一天。”

顾铮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你胆子够大的。马国良那边，你就一点都不怕？”

“怕有什么用？”林晚宁说，“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不能吃了你，但他能让你在省里寸步难行。”顾铮说，“马家在省机械系统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动了孙大彪，等于打了马国良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就让他来。”林晚宁说，“我等着。”

顾铮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没有再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从红星厂带过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林晚宁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设备清单。上面列了五六台红星厂淘汰下来的旧设备，虽然旧，但都比二厂现在用的那些破烂强得多。

“这些设备，你可以低价租给二厂。”顾铮说，“租金半年后支付，利息按银行利率算。”

林晚宁愣了一下：“这是你的主意？”

“算是吧。”顾铮说，“我跟厂里其他领导商量过，他们都同意了。”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二厂。”顾铮说，“二厂要是倒闭了，几百号工人没饭吃，对社会也是个负担。能拉一把是一把。”

林晚宁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顾铮。”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顾铮说，“是你让这些人重新看到了希望。”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晚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设备清单，攥得很紧。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宁几乎是把自己焊在了车间里。

早上六点到厂，晚上十点才走。维修设备、培训工人、制定工艺流程、联系客户，所有事情她都亲力亲为。老周劝她别太拼，她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样干到半夜。

设备陆续修好了。那台C618车床最先恢复运转，接着是铣床、刨床、磨床。每修好一台，林晚宁就亲自试机，确认精度达标后才交给工人使用。

库存也清点完毕了。能用材料比预想的多一些，但也只够维持半个月的生产。这意味着，必须在半个月之内接到新的订单，否则厂里又要陷入无米下锅的境地。

负责联系订单的老张——就是那个自称在公社有熟人的工人——跑了一个多星期，带回的消息却不容乐观。

“林技术员，附近的几个公社我都跑遍了。”老张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一脸沮丧，“人家一听是二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咱们厂名声太臭了，以前给他们修的农机，用不了几天就坏了，他们不敢再把活交给咱们了。”

林晚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说的也没错。”她说，“以前二厂干出来的活，确实质量不行。换了我是他们，我也不放心。”

“那怎么办？”

“想办法让他们重新信任我们。”林晚宁说，“你明天再去一趟柳河公社，带上我。”

“你去？”

“对。我去跟他们谈。”

第二天一早，林晚宁和老张骑着自行车，顶着寒风，骑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柳河公社。

公社农机站的站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棉袄，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台手扶拖拉机。看见老张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老张，你又来了？我说了，活不会给你们二厂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吴站长，今天不是我来找你。”老张侧开身，露出身后的林晚宁，“这是我们厂新来的林技术员，她想跟你谈谈。”

吴站长抬起头，打量了林晚宁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女技术员？二厂什么时候有女技术员了？”

“刚来的。”林晚宁走上前，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正在修理的拖拉机，“吴站长，你这台手扶拖拉机的离合器片烧了，对吧？”

吴站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林晚宁说，“离合器片烧了之后会有一股特殊的焦味。而且你刚才启动的时候，我听到变速箱里有异响，应该是离合器分离不彻底导致的。”

吴站长放下手里的扳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你懂这个？”

“略懂一点。”林晚宁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吴站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你看看吧。”

林晚宁挽起袖子，蹲在拖拉机前面，开始检查。她的动作很熟练，拆卸离合器外壳、检查离合器片、测量分离杠杆的高度，一气呵成。

“离合器片确实烧了，需要更换。分离杠杆的高度也不一致，最高的和最低的差了将近两毫米。”她抬起头，看着吴站长，“吴站长，你这台车是不是最近干活特别没劲，而且起步的时候会抖动？”

吴站长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以为是发动机的问题，修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毛病。”

“不是发动机的问题，是离合器的问题。”林晚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更换离合器片，然后重新调整分离杠杆的高度，问题就能解决。”

“可是离合器片我们库里没有备件。”

“你们库里有没有C620车床？”

“有啊，一台老式的。”

“那就好办了。”林晚宁说，“我可以用那台车床给你们车一个离合器片出来，保证能用。”

吴站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还会用车床？”

“会一点。”

“行，那你试试。”

林晚宁跟着吴站长走进农机站的修理车间，里面摆着几台老旧的设备。她走到那台C620车床前，检查了一下机床的状况，然后找了一段合适的钢材，开始加工离合器片。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稳。装夹、对刀、车削、钻孔，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干净利落。吴站长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惊讶。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新的离合器片就加工好了。

林晚宁把它递给吴站长：“装上试试。”

吴站长接过离合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卡尺量了一下尺寸，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精度……比原厂的还好啊。”

“原厂件也是人做出来的。”林晚宁说，“只要用心做，不比他们差。”

吴站长把离合器片装到拖拉机上，启动引擎，挂挡，起步。拖拉机平稳地开出去，没有任何抖动，动力十足。

他熄了火，跳下来，走到林晚宁面前，伸出大拇指：“林技术员，我服了。”

“那现在可以谈谈合作的事了吗？”

“谈！必须谈！”吴站长哈哈大笑，“你这样的人在二厂，我对你们有信心！”

当天下午，林晚宁带着一份签好的合同回到了厂里。

合同的内容是：柳河公社农机站将未来一年的农机维修业务全部委托给第二机械厂，首批订单包括五台手扶拖拉机和三台柴油机的大修，总金额两千三百元。

消息传开，整个厂都沸腾了。

“两千三百元！这是咱们厂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

“林技术员真有本事，出去一天就拿下了这么大一个单子！”

“我就说吧，她跟以前那些技术员不一样！”

老周站在人群中，看着林晚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林晚宁没有沉浸在喜悦中。她回到办公室，把合同锁进抽屉里，然后拿出一张纸，开始制定接下来的生产计划。

两千三百元的订单，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对于现在的二厂来说，这是一根救命稻草。必须保质保量地完成，才能在客户心中建立起新的信誉。

她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走出厂门的时候，她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车。

顾铮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她出来，掐灭了烟头。

“听说你今天拿下了一个大订单？”

“消息传得真快。”

“厂里都传遍了。”顾铮拉开副驾的车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车了。”

“你那自行车，链条都松成那样了，骑到半路断了怎么办？”顾铮不由分说地把她推进车里，“明天我帮你把链条紧一紧。”

林晚宁坐在副驾上，看着顾铮熟练地发动车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车子开出厂区，沿着漆黑的马路行驶。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路边的树木在灯光中一闪而过。

“今天的事，谢谢你。”林晚宁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租给我们的那些设备。”

“那是公事，不用谢。”顾铮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干，把二厂搞起来。”

“我会的。”

车子开到了筒子楼楼下。林晚宁下了车，正要上楼，顾铮叫住了她。

“林晚宁。”

“嗯？”

“明天晚上，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

林晚宁愣了一下：“又去？”

“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顾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觉得你该去一趟。你最近瘦了不少，我妈看了肯定心疼。”

林晚宁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明天晚上我去。”

“那我明天下午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顾铮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他说完，发动车子，调头开走了。

林晚宁站在楼下，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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