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吻你就像在吻她

那天晚上傅秋霜回来得早。

宋春风在客厅看电视，其实没在看，频道换来换去，画面一闪一闪的。他进门的时候她下意识挺直了背，然后又故意塌下去。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等。

但他换了鞋直接上楼了，没看她。

宋春风把电视关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站起来，上楼。他的书房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她站在门口，他在看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眉心微蹙。

她看了他一会儿。

他感觉到了，抬头：“有事？”

“傅秋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摆出“你说，我听着”的姿态。

宋春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他的脸柔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冷。

“我像她吗？”

她问得很直接。她不想再绕了，不想再猜了。两个多月了，她被困在这三个字里，快要窒息。

傅秋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像在看一幅画，在判断它的真伪。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他。他伸出手，把一缕散在她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空的。

那个动作是习惯，是肌肉记忆，是他对另一个女人做过一千遍一万遍的动作。他只是在她身上复刻那些动作，像练习。

她的心从嗓子眼掉回胸腔里，摔得很疼。

“你别多想。”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

宋春风笑了一下，站起来，和他平视。

“我没有多想。”她说，“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她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答案已经拿到了。她像她。很像。像到他可以不看她的脸就把她当成她。

但够了。

她想问他：你看着我笑的时候，是在对她笑吗？你半夜给我盖被子的时候，以为床上躺着的是她吗？你说“你是我的责任”的时候，后面那句没说出来的是“因为你长了一张她的脸”吗？

她一个字都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周瑶来的时候，宋春风正在花园里晒太阳。

不是她想晒，是张妈说今天天气好，让她出来走走。她在躺椅上眯着眼，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以为是傅秋霜请的造型师。

睁开眼，是一个陌生女人。

二十六七岁，皮肤很白，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拎着一个小号的Dior戴妃包。五官不算惊艳但经看，妆容精致到每一个细节。她站在花园门口，打量着宋春风，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看一件刚拆封的商品。

“你就是宋春风？”她问。

宋春风坐起来：“你是？”

“周瑶。”女人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秋霜没提过我？”

秋霜。叫得真亲热。

“没有。”宋春风说。

周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得体，但宋春风在里面读出了一丝冷笑的前调。

“我是苏念卿的表妹。”周瑶说，手指在包扣上轻轻敲了两下，“听说秋霜找了个长得像念卿的人，来看看。”

“哦。”宋春风说，等着她往下说。

“确实像。”周瑶歪着头看她，目光在她的眉眼处停了一下，“但也就那样。念卿的气质，不是长了那张脸就能有的。”

宋春风靠在躺椅上，没接话。她在剧组里见过太多这种人了，表面笑嘻嘻，每句话都带刺。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接茬，让刺扎在空气里。

周瑶见她不说话，换了个话题：“你在演戏？”

“对。”

“演过什么？”

“小角色。”

“哦。”周瑶的语气变得轻了，像羽毛飘下来，轻到让你觉得她在说“果然如此”。“那你现在不拍了？”

宋春风说：“休息一段时间。”

周瑶点点头，站起来，拎着包要走。走到花园门口，她回过头，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知道念卿会拉大提琴吧？拉得很好。秋霜最喜欢看她拉琴。”

她笑了笑，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宋春风坐在躺椅上，把手覆在眼睛上。太阳透过指缝照进来，眼前一片通红。

她不会拉大提琴。她什么都不会。她只是一个长得像的天生演员，却要在生活中扮演一个死去的人。

那天晚上，她决定最后一次试探。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死心。

傅秋霜在书房，她端了一杯茶进去。他把茶杯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喝。

她站在他身边，没有走。

他抬头看她。

她弯下腰，靠近他。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水味。

他没有躲。

她的嘴唇离他的嘴唇大概三厘米。

然后他的头偏了。

很轻微，往右偏了两度。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但宋春风看出来了。

她站直了身体。

“傅秋霜。”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他把钢笔放下，面对她。

“你不吻我，是因为吻我就像在吻她？”

沉默。

书房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过了大概十秒，也许更久，他开口了。

“……是。”

一个字。一个音节的回答。但那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她心里，砸出一个窟窿。

宋春风点了下头。

她没有哭，没有摔门，没有质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实。

“我明白了。”她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

“宋春风。”

她停住。

“合同签了一年。”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温度，像在陈述一条法律条文，“这一年里，你住在我的房子里，我的要求不变。其他的，我不会给你。”

宋春风站在书房门口，背对着他。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很清醒。

“你放心。”她说，“我知道自己是谁。”

她走出书房，快快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然后她才开始发抖。

她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体止不住地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字。那个她用两个多月的时间、用全部的心动和期待去回避的字，终于被他亲口说了出来。

是。吻你就像在吻她。所以不吻。

不是因为尊重，不是因为克制，不是因为她以为的那些浪漫的原因。是因为他不想吻一个死人的替身，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她，每时每刻都知道。

他对她好，是因为责任。他不吻她，是因为清醒。

她在他心里永远隔着一层玻璃，他在玻璃那边看着苏念卿的影子，影子的脸是她。

宋春风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一颗接一颗。

她想起顾深说的那句话：“你眼神里有东西。”

她想起自己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拖着行李箱，站在经纪公司楼下，抬头看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告诉自己：宋春风，你要成为她们。

她成了。她成了一个死人。

她擦干眼泪，拿起手机，给顾深发了条消息：“顾导，试镜什么时候？”

三秒后，顾深回了一个时间和地址。

她又打开合同，翻到违约条款，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一百五十万。

她没有。

但她开始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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