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鸣

他浑身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床单被他攥出了两个深深的褶皱。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那是他意识深处真实存在的一扇门。

那扇门里面，关着敲门诡。

或者说，敲门诡现在住进了他的意识里，那扇门就是它和他之间的唯一屏障。门开着，它就出来了。门关着，它还暂时安分。

但那些黑色的东西已经在从门缝里往外渗了。

林渊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个多小时。

上午十点十七分，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三三节奏”的敲门声，而是正常的、人类手掌拍击木门的声响，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力度：“开门，国际灵异事务处理联盟。”

林渊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这次他能看清了。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箱体上用黑色胶带缠着一个标志，那个标志林渊没见过：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林渊犹豫了两秒钟，打开了门。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径直走了进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他把金属箱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林渊看不懂的仪器和几个密封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琥珀色。

“坐。”那男人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小片灰色的雾。

林渊没有坐。他靠着墙站着，盯着那个男人。

“你是谁？”

“周鸣。”男人吐出两个字，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本，在林渊面前晃了一下，上面的照片和本人对得上，单位那一栏写着“灵异事务处理联盟·江省分部·外勤一组”，“你可以叫我老周。”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别和体内的东西说话。体内的东西是什么？敲门诡？”

周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厌倦：“你都查到了，还用我告诉你？”

“它在我体内。”林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它会杀了我，对吗？”

周鸣没有否认。他把烟掐灭在茶几上——林渊不抽烟，家里没有烟灰缸，周鸣就直接把烟头摁在了木质茶几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23天和41天。”林渊说，“那两个人活了那么久。我也一样？”

“不一定。”周鸣从上衣内侧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打印着一些林渊看不懂的数据表格和几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尸体，姿势扭曲，表情狰狞，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周鸣把其中一张照片推到林渊面前，“这个人活了97天。”

林渊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脸，然后移开了视线。

“怎么做到的？”

“他驾驭了第二只鬼。”周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用第二只鬼的灵异力量压制第一只鬼，延缓复苏。他本来可以活更久的，但第二只鬼选错了，两只鬼的规则冲突导致平衡崩溃，死得很惨。”

林渊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驾驭’，”他慢慢地说，“意思是把更多的鬼关进体内？”

“对。”周鸣把照片收起来，重新放回口袋里，“听起来很蠢，对吧？用更大的麻烦来压制当前的麻烦。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找到的办法。你体内的厉鬼会不断成长，不断复苏，总有一天会冲破那扇门。在那之前，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足够多的拼图，拼出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平衡体。”

“拼图。”

“厉鬼与厉鬼之间会产生反应。有的相互克制，有的相互增强，有的彼此抵消，有的会融合成新的东西。”周鸣指了指林渊的眼睛，“敲门诡的能力你现在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它能让你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灵异的残留、鬼域的边缘、厉鬼的轨迹。这是它的基础能力，但每一次使用，都会让那扇门开得更大一点。”

林渊想起刚才从窗外看见的灰雾和人形轮廓。那不是幻觉，那是真实存在的灵异现象。

“我怎么控制它？”

“控制不了。”周鸣说得很干脆，“你只能和它‘商量’。厉鬼没有意识，但厉鬼有规律。你要做的就是理解和利用它的规律，让它按照你想要的方式运行。就像你没办法让一条河停止流动，但你可以建一个水坝，把河水引到你想要的方向。”

他说完这些，站起身来，从金属箱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种银白色的粉末，在光线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黄金。”周鸣把密封袋递给林渊，“黄金能克制和隔绝灵异力量。纯度越高，效果越好。这一袋是99.9%的高纯金粉，你用纱布包一点，含在舌下，可以暂时压制体内的灵异反应。别吃下去，你消化不了。也别用太多，用多了厉鬼会‘反抗’，到时候你更难受。”

林渊接过密封袋，在手里掂了掂，很沉。一小袋只有几十克，但压手的重量像是塞了一整块铅。

“最后一个问题。”林渊抬起头看着周鸣，“你也是驭鬼者？”

周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金属箱子合上，提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林渊一眼。走廊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但林渊的眼睛能看见他身上的东西——一层灰黑色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从他的皮肤毛孔里不断地往外渗，又不断地被吸回去，像是在呼吸。

周鸣没有回答林渊的问题。他伸出手，动作很慢，然后从林渊面前的空气里，凭空抽出了一把刀。不是金属刀，而是一把由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泛着冷光的长刀。刀身上流淌着一种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两秒钟。周鸣把刀收回去，那道黑雾消散在空气中，客厅恢复了原样。

“记住，别滥用你的眼睛。”周鸣推开门，“看得见的东西越多，离死就越近。”

门关上了。

林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金粉，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周鸣从空气里抽出黑雾之刀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像是做过无数次。

那个人体内，也关着一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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